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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方言解词]:五语

2018-04-18 09:07:55   来源:烟台山文苑   【字号:

  【前言】胶东是一个特殊的地理单元和人文类型,从太古代末期的四面环水的孤岛到后来的连陆半岛,从秦朝的胶东郡、西汉的胶东国到今日容涵三个现代城市——烟台、威海、青岛的富庶区域,历经元朝的海运、明朝的海防、清朝的开埠和今日的开放改革,岁月在这里积淀了许许多多承载历史的方言。方言的顽强滞留也许是人类学者的“幸运”,因为过往的时代及人物仿佛还活在今日,通过对方言的追溯,已逝的时代复活了,那些个人物也变得灵动起来,有筋骨,有血肉,有魂魄。现推出烟台山文苑的景芬解词系列,以供读者更好地理解胶东方言。

  例句:“五语”指酒文化,成了新兴的胶东方言。

  旧社会处于近代化浪潮中的中国沿海城市都有不同程度的发展。城市化也伴随着腐化风气的兴起,城市大小不同,其挥发内需的程度亦不同,从而形成梯度。据老一代人记忆,渤海湾周遭有三个城市很典型:烟台重吃喝,青岛尚赌博,而天津则嫖娼风盛。

  烟台是鲁菜的发源地,这可能与吃喝之风互为因果。上个世纪末期饮宴之风兴盛之时,当地的文化人将饮宴过程概括为五部曲,也称“五语”,渐渐地俗成为胶东的新“方言”。第一部是“花言巧语”:参加酒宴的人为了避免多喝酒,以各式各样的理由进行推诿,或曰“不会喝酒”;或曰有事在身,不能带酒公干;或曰身体欠佳,且当场拿出医嘱,如此等等。以花言推,以巧语诿,名目繁多,不一而足。第二部是“窃窃私语”:几杯下肚,各自摩肩接踵,交头接耳,编排因缘,以劝席中某人喝酒,如校友、战友,同窗、同事、同龄、同乡,即寻找各种共同性,以成敬酒及让对方喝酒之因由。第三部是“豪言壮语”:酒过三巡,激情飞扬,才思敏捷,妙语连珠,口若悬河,一泻千里。第四部是“胡言乱语”:饮酒过度,口无遮拦,陈列旧事,怨天尤人,荒诞不经,言不及义,天马行空,不能自已。第五部是“不言不语”:五脏满,六腑溢,头重脚轻,醉眼迷离,烂醉如泥,不省人事,三魂荡荡,七魄悠悠,昏睡席上,不知所归。

  古代也有关于饮酒五部曲的故事,发生在战国时期的齐国。齐威王“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沈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并侵,国且危亡,在于旦暮,左右莫敢谏。”(《史记·滑稽列传》)胶东人淳于髡试图说之。一次齐威王在后宫请淳于髡喝酒,问他能喝多少酒,淳于髡回答:“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一石等于十斗,威王疑问“先生饮一斗而醉,恶能饮一石哉!其说可得闻乎?”淳于髡回答饮酒多少得看当时的情形及心情,说得由浅入深,步步深入。也可以概括为“五语”:

  第一,“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傍,御史在后,髡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矣。”意思是大王您赐酒座前,我很紧张,不过一斗就醉了。

  第二,“若亲有严客,髡帣韝鞠跽,侍酒于前,时赐余沥,奉觞上寿,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即:若父母请尊贵的客人来做客,我挽起衣袖,曲身跪坐,席前奉酒,而尊长们也不时赐我余酒,我连连起身,举杯祝寿,喝不过两斗就醉了。

  第三,“若朋友交遊,久不相见,卒然相覩,欢然道故,私情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若是朋友交遊,久别而突然相逢,叙往事,吐衷肠,喝上五六斗方能醉。

  第四,“若乃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饮为曹,握手无罚,目眙不禁,前有堕珥,后有遗簪,髡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若是乡里聚会,男女混坐,延滞劝酒,玩六博,赛投壶,自由结合,男女间任意调笑而无顾忌,前有下坠的耳环,后有散落的发簪,这是我所喜欢的场景,喝上八斗也只有二三分醉意。

  第五,“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客。罗襦襟解,微闻芗泽,当此之时,髡心最欢,能饮一石。”酒喝到日落,将剩余的酒菜并为一桌,男女同席,大家抵足而坐,桌上杯盘狼藉,堂上蜡烛熄灭了,主人把我留下而送走了客人。短襖解开了,微微闻到了阵阵香气。此时此刻,我心最为欢畅,能饮一石酒。

  淳于髡不是要给齐王讲故事,而是借此而达到讽谏的目的,叙述完“五部曲“之后,他作出结论:“故曰酒极则乱,乱极则悲,万事尽然。”结果说服了齐王,“乃罢长夜之饮”,而且重用了淳于髡。司马迁的精彩描写,令人叹服,对比“五语”之古今表述,今人难匹古人。

张景芬

  作者简介:

  张景芬,笔名景雰,山东文登人。北京大学哲学博士,山东大学教授,专攻中国哲学史和文化人类学。

编辑:赵利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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