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 : 胶东在线  >  文化  >  文学  >  昆嵛

孔昭琪:家乡初夏的惠风

2018-04-09 16:11:48   来源:昆嵛   【字号:

  

  又是初夏季节,偶然郊游,那一片片翻滚的麦浪猛然唤醒我童年记忆中家乡初夏的惠风。

  我历来以为,在我们北温带,最好的气候不是在山区,也不是在海边,而是在海边的山区。而我的家乡牟平县龙泉乡枣园南夼孔家庄正是这样一个美好的仙境。

  海边虽然气候湿润,但冬天海风冰凉,夏季海风潮湿;山区尽管空气新鲜,但如果远离海洋,未免空气干燥。我的家乡离“北海”(黄海)20几里,离牟平县城的海边30多里,正是典型的海边山区,是冬暖夏凉的世外桃源。

  记得小时候冬天每到城里赶集,一出我们枣园夼,一路上,一马平泊,无遮无拦,西北风刺骨。一去往西走,北风吹着右脸;回来往东走,北风吹着左脸。手脸都动冻麻了。城里人更惨,虽然也是睡火炕,但缺乏柴草,炕上冰凉。他们到草市上抢着打扫乡下卖柴草掉下来的那点树叶、松毛,回家烧火做饭,当然暖不了炕。

  赶集回来,一下福仙口,进入枣园夼,无风无尘,无声无息,犹如太古,而山谷两边的山村、人家儿,却是一派生机。越走越暖和;再往里到了南夼,感觉就好像进入一个安静、温和的胡同,浑身通暖,特别是走进深山最深处的我们孔家庄,简直不知什么是冬天。而且即使冰天雪地,大雪封山,也没有山外那样的严寒。

  夏天就更奇妙,一路上汗流浃背,酷热难当,一进枣园夼,越走越凉爽,及至到家,汗也干了,气也平了。这里不知盛夏酷暑为何物。

  我当年在外地上学,每次回家过暑假,在龙泉或上庄下汽车,一路南行。夏天雨水多,路两旁的大小山川淌出一股股清泉,一路上,每遇山泉,我便洗脸,往身上撩水;口渴了,便趴下,或手捧着喝那甘美的山泉水。

  唯一的一条小河,从南夼的深山蜿蜒流出,与唯一的一条小路形成微妙的关系:因为路是直的,河是弯的,所以五六里的路程,要过四五次河,而每过一次河,我都忍不住要往身上撩几把水。清爽得很,痛快得很!

  我爱家乡的山和水!

  然而最足以代表我们家乡气候之美的,乃是麦收之前初夏的惠风。

  尽管每年的惠风都差不多,但总有一些因素的巧合,使你忘不了某一年的惠风。

  

  那大约是1946年我11岁的初夏,就是父亲参加革命的前一年,大约是上午七八点钟的时候,我去四五里路之外给在地里劳作的父亲送早饭。那地方叫“姜家崖”,但为什么叫这么一个名字,我至今也不明白。那里有一条南北走向的大沟,沟底沟崖长满杂草和野花;大沟两岸是广阔的农田。奇怪的是我们枣园南夼几个村子在那里都有地,各家的地错综交叉地分布着。

  这条路我虽然走过不知多少次,但唯独这次给父亲送饭的感受令我终生难忘。

  那正是初夏季节,地瓜才伸腿儿(爬秧儿);麦子刚杨花儿。虽有田间小路,但杂草野花夹路,人就在花草间穿行。在初夏的惠风中,麦浪滚滚,此伏彼起;路边和沟崖的花草也在微风中摇摆,其中有几种杂草如山麦子、瞌睡草等摆动起来也颇似麦浪。于是,在初夏阳光的照射下,阵阵饱含麦穗与花草清香的惠风扑面而来。这惠风温润,柔和,令人微醺,似醉,忘我,自失。惠风是软绵绵的,吹得人也是浑身软绵绵的,整个人就沐浴在这惠风与清香之中,似乎要与大自然融为一体了。那时我只想躺在花草丛中睡上一觉。

  我想,只有在我们海边的山沟,才会有这样温馨、柔软的惠风,因为离开家乡这六十多年来,在任何地方,我再也没有感受过那样的惠风。

  

  第二年即1947年春天,父亲参加革命了,当时叫“脱离生产”,家里的农活儿由村里“代耕”。但耕种完结之后,平时的田间管理如修锄,除草,还得自己干;此外,还有一头牛,一群羊,割草,出粪,填栏都得自己承担。

  其中最累的活儿是出牛粪和填牛栏。出粪我们那里称“摭牛栏”。出粪之后就是挑土(我们称“挑泥”)填栏。当时12岁的我是兄弟姊妹七个之中最大的男子汉,这最重的活儿自然是非我莫属。虽有一位姐姐,但这类话儿哪能叫女孩子干?而且她也干不了。因此每次干完这一套需要大约一天的时间,而我每次都累得七死八活。正因为又脏又累,我非常打怵,所以往往是一拖再拖,越拖越多,越多越累,最后还是躲不过去。如此形成严重的恶性循环。

  我负责田间管理,小我两岁的二弟专门负责放牛。因为我是姊妹之中唯一能扛动大锄的大汉子,所以锄地的活儿当然是我的,有时姊妹们跟在我后头或拾草,或用小锄刮草。

  有一次听邻居说,二弟把缰绳拴在手脖子上,躺在地下睡着了,被牛拖走了老远。

  但牛的肚子很大,很能吃,我们都说给它多少吃多少,永远吃不饱。因此除了二弟放牧之外,我还得割草喂牛。

  1947年正是国民党“重点进攻胶东”的年月,胶东人民参军、参战,生产、支前,抬担架,送公粮,任务很重,年轻力壮的都到前线去了,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小孩儿,再加上水灾,所以村里的“代耕”也不可能周到,土地难免荒芜。这年春节村里演剧,有句快板儿台词是“地里的草比庄稼高”。人们说,哪块地草最多、最高,就是军属家的。我至今不忘那首《支前歌》——

  一抬担架吗嗨吆嗨呀,

  两根大竹竿儿吗嗨吆嗨呀;

  要到哪里去吗嗨吆嗨呀?

  支前到鲁南吗嗨吆嗨呀。

  

  但1947年初夏,我又一次感受了家乡那温薰醉人的惠风。

  那是父亲参加革命后的第一个初夏。父亲走后,我意识到自己肩上的重担,应该熟悉自家土地和山岚的情况,以便农田管理和割草喂牛。就在麦收前后的一天近午,我沿着西山的小路,攀上了“夹拉石”,进入我家的山岚。这所谓“夹拉石”是两边石壁中间只能容一人通过进入深山的唯一的小夹道儿。

  进得山来,山势开阔,沟壑纵横,通往不同的山林。有葛子沟、老长坡、凤凰石梁子等等山谷、上坡和山头,分属于不同的家庭。这里,从山崖到山谷,树木葱茏,草深齐胸,群鸟飞鸣,野花遍地。偶尔会发现万绿丛中挺起一朵火红的“山斗子花”(山丹),令人禁不住惊喜,心跳。

  我家的山岚就在“葛子沟”,爬上一个山口,下到一个山谷,就到了三面山崖,只有一面通往山顶的开阔山地。

  一进这“葛子沟”,我惊呆了!原来我们家有这样一片丰饶而生机勃勃的山岚。以往都是父亲一手经营,我一则还小,父亲根本不用我们插手这类活儿;二则偶尔进山,也不会注意这些事儿。现在父亲离开家乡了,这山岚的管理自然就落在我的肩上了。首先是割草喂牛。整个山谷郁郁葱葱,密不透风,长满了各种高级的牲口草,计有被草,蕾丝,山箭子,山绿豆,三棱梭,山稻子秸儿,烟袋女婿儿,牛折子,驴面汤等等。木本植物中,又有乔木和灌木,乔木主要有松树,桲娄(柞树),楸树,臭樗子(臭椿),老金干粮(白瓤儿木),山桑,山樱桃,千斤拔;灌木(包括野花)种类就更多了,有鸦鹊食,侧柳儿,三月红(杜鹃花);草本野花草有老公花,黄花苗(黄花),山斗子花(山丹),和尚头,老婆扇子,萝卜指甲儿;山菜(野菜),木本的有山桑,石榴香,镀金钻,扫帚花,草本的有山麻渣,山菠菜,张十八,山应而,爪爪儿,紫花儿菜,酸醋溜等等。山菜春天之后老了也是最好的牲口草。

  在和煦阳光的照射下,在绵软惠风的吹拂中,各种树木花草混合的清香扑面而来,令人微醺,令人沉醉,整个人已与山间万物融为一体了。

  但山势如此幽深,气氛如此宁静,偶尔几声鸟鸣反而更其增加了山谷的神秘性,我不禁感到一阵紧张与心跳。于是赶紧割满一包牲口草,匆匆扛下山去。

  如今算来,我离开家乡已经60多年了,其间虽然也曾多次回家,但大都在春节,没有一次再感受到家乡初夏那令人微醺,沉醉的惠风。

  啊,家乡初夏的惠风!

  几十年来,我曾多次执笔欲写家乡的山水美景,但都没有坚持写完。原因有二,一是千头万绪,难选切入点;一是我有一个小小的私心——鉴于全国乃至全世界各地,只要发现一处游览胜地,人们便立即从四面八方一拥而入,于是开山劈路,建宾馆,造饭店,很快便人满为患,垃圾遍地,好山好水遭到破坏,就连地球的第三极世界屋脊的喜马拉雅山也未能幸免。我不希望家乡的美景重蹈覆辙,希望隐藏这一角处女地,保留这一方世外桃源,同时也留住这一缕乡愁。因此不想作文宣传。

  而实际上,我们的家乡父老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头几年我回家,见几处大城市的人所建豪华房舍,心里很不是滋味。后来听说村里已经决定不准卖地,不许城里人来盖房“移民”。还有一年,城里有人要来建啤酒厂,也被村里拒绝了。

  多么可爱的家乡父老!他们早已有了可贵的环保意识,他们和我一样,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家乡这一块璞玉浑金,留住最后这一缕乡愁。

昆嵛文化传媒

昆嵛文化传媒

编辑:赵利群
相关新闻

网友评论

 请您文明上网、理性发言并遵守相关规定。 
您的昵称:
 网友评论仅供网友表达个人看法,并不表明胶东在线同意其观点或证实其描述。

文化频道意见反馈 文化热线:0535-6785690 国家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712007001

网站简介   |   标识说明  |   广告服务  |   联系方式  |   法律声明

Copyright@ JiaoDong.net.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 胶东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