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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方言解词]:二〇二

2018-04-08 08:56:39   来源:烟台山文苑   【字号:

  【前言】胶东是一个特殊的地理单元和人文类型,从太古代末期的四面环水的孤岛到后来的连陆半岛,从秦朝的胶东郡、西汉的胶东国到今日容涵三个现代城市——烟台、威海、青岛的富庶区域,历经元朝的海运、明朝的海防、清朝的开埠和今日的开放改革,岁月在这里积淀了许许多多承载历史的方言。方言的顽强滞留也许是人类学者的“幸运”,因为过往的时代及人物仿佛还活在今日,通过对方言的追溯,已逝的时代复活了,那些个人物也变得灵动起来,有筋骨,有血肉,有魂魄。现推出烟台山文苑的景芬解词系列,以供读者更好地理解胶东方言。

  例句:幸亏抢救及时,不然他早就去202报到了。

  今天胶东人仍然保有许多语言上的禁忌,有时候则用近乎阿Q精神来逢凶化吉,比如吃饭时不小心打碎了碗碟,会立刻说“岁(碎)岁平安”。作家巴金在《家》《春》《秋》三部曲之一描述过这样一个情节:高家大院一个孩子在大正月里说了犯忌的“不吉利”话,大人们立刻在大门上贴出一副楹联:“童言无忌,大吉大利”。胶东人还善用谐音寄愿,比如宴席最后一道菜按惯例要上一条鱼,意为“连年有余(鱼)”,以期生计无有短缺。这类吉语还能找出很多。

  许多年轻人也许不知道,202这样一个普通数码,会是烟台市尤其是老芝罘区人风行多年的“方言”。上个世纪60年代,火葬场的电话是202,于是,202这个数字便成了当地的忌讳:房号、门牌、编队、排班、挨号等等,只要与数字相关,都忌讳202。两人吵嘴到极处,一方会说“快去202吧”,意为“快去死吧”。上个世纪90年代,在烟台某高校经管系任教的一位朋友,分到的住房是某楼2单元2号,故房号为202,他是山西人,并不在意烟台当地的禁忌。然而巧合的是,住了不久,他家失火了,校内有的烟台人便同当地禁忌联系了起来,于是关于202的旧说又死灰复燃,成为大家一时的谈资。

  而今,城市发达,层楼叠起,哪一栋楼也不止两个单元,哪一个单元也不止两户人家,于是,202便是一个逢楼必有的普及的房号了。加之城市扩张,电讯扩容,电话号码位数也增加了,202即使镶嵌在某一个七位数的电话数列里,人们也不去在意了。不光如此,像报警号码110、火警号码119等即使包含在门牌、房号、楼号、电话号码里,也没有什么人会认为必定要遭劫或失火。关于202的禁忌,也许还留在老烟台(芝罘)人的惨淡的记忆里,但世事已历沧桑之变,毕竟是换了人间。

  有人认为,随着科学的不断发展,禁忌和迷信也会不断减少,并不尽然。算命是一种迷信,在欧美一些发达国家,人们常常借助计算机来算命,即用最科学的工具来从事最不科学的行当。可见道高一尺,魔必高一丈,迷信是科学的幻影。现今,随着社会的发达,又产生了新的数字禁忌、迷信及崇拜,比如生活提高了,人重养生而忌早死,而“死”与数字4谐音,于是人们选择电话号、车牌号等便讳4而择8,因为8与发财之“发”同韵。888意为“发发发”,518意为“吾要发”,此风多从市场经济发达的南方来。更为好笑的是,胶东有的县、区宾馆“没有”四楼,乘电梯时三楼的上一层是五楼,忌“死”而连坐于“四”。由于头上的癞疮疤,阿Q忌讳别人说“癞”以及一切近于“癞”的音,后来推而广之,“光”也讳,“亮”也讳,再后来,连“灯”“烛”都讳了。有些西方国家忌“13”,宾馆也“没有”十三楼,十二层上面是十四层。可见魔障难除,幻影常在,西方中土,概莫能外。

  从0到9,阿拉伯数字共有10个,8应市场经济之运而生,成了择数的首选和“发”财的象征。可是一个号码或数码毕竟不能全由8组成,加之社会流行语讥讽那班土豪“穷得光剩下钱了”,也是心头警语。于是,8不便独步,须与别的数字相搭配,以期获得发财之外的福利,3便成了次选,以及3的倍数6和9,这倒是继承了中国传统的朴素辩证法。

  早在建国前的西南联大时期,冯友兰先生《南渡集》中有文:论“七十二”。指出“一”是中国传统表示少的虚数,而“三”是表示多的虚数。比如孔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这里的“三人”不一定是指三人,而是指多人;孟子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指的是在诸多不孝之中,“无后”是最大的不孝,有人要追查另外两孝为何,只能是穿凿。1983年学术界在北大为冯友兰先生执教60周年、张岱年先生执教50周年举办纪念活动,我当时研究生尚未毕业,冯先生当时有一个长达50分钟的演讲,又谈及“三”的问题,他说,中国文化讲“三”和“三”的倍数,中国古典小说《水浒传》有三打祝家庄,《三国演义》有三顾茅庐、三气周瑜,还有六出祁山、九伐中原,俗云“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西游记》中猪八戒会三十六变,孙悟空会七十二变,唐僧取经遭遇九九八十一难,《水浒传》有三十六天罡星、七十二地煞星,合起来为一百零八将,等等,数字都是三的倍数。社会上许多人说,3是活数,我个人认为,所谓“活”,是因为3比8更凸显了正、反、合的辩证法,正如老子所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四十二章)和“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二十五章)黑格尔的说法几乎是抄袭老子:“自身超出、自身分离,并且同时是自身回复的过程。”(《哲学史讲演录》导言)这都指的是行进中的轮回,用哲学术语说,叫做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中国俗语称之为“一而再,再而三”。8与3的对应在戏剧中也有所表现,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中杨子荣扮做土匪胡彪,在座山雕和八大金刚面前讲述他如何用酒灌醉了栾平,原唱词是“我一连灌他八大碗,栾平他醉成泥一摊。”后来听说江青嫌原词“八碗”太多,敌人岂得忒强?遂改8为3,三碗便醉,以显我强敌弱。

  可笑的是,数字崇拜在官场也有表现,现今全国各地城市领导人的专用轿车,一般都是书记乘00001号,市长00002号,以昭示本市老大和老二的位次。有一年我同美国的C·M·Chen教授一同在中国海洋大学授课。谈及此事,他谓之“愚蠢”,说如果在美国,就容易遭枪击,因此一些头面人物的车号一般是隐匿的,而非彰显的。我说中、美国情毕竟不同,现今的00001和00002牌号相当于中国古代官衙的“肃静”、“迴避”之类。胶东某市市委书记已到退休年龄,由市长接任书记一职,该市长工作尚未交接,先忙着让秘书找老书记讨要00001车牌,一时传为笑谈。我在大学的同班同学曾任咸阳市委书记,以廉洁奉公著称,有一年我去拜访他,建议他干脆把00001号车牌拍卖给哪位暴发的土豪,弄个千八百万的用于助益民生,他认为官场积习,不便擅改,还是以因循为是。更好笑的是,有的膨胀起来的乡村企业主,以数字坐大,在对外发放的宣传册扉页上竟然大书“持九鼎之善”,意欲何为?

张景芬

  作者简介:

  张景芬,笔名景雰,山东文登人。北京大学哲学博士,山东大学教授,专攻中国哲学史和文化人类学。

编辑:赵利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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