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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方言解词]:五服

2018-03-06 09:17:26   来源:烟台山文苑   【字号:

  【前言】胶东是一个特殊的地理单元和人文类型,从太古代末期的四面环水的孤岛到后来的连陆半岛,从秦朝的胶东郡、西汉的胶东国到今日容涵三个现代城市——烟台、威海、青岛的富庶区域,历经元朝的海运、明朝的海防、清朝的开埠和今日的开放改革,岁月在这里积淀了许许多多承载历史的方言。方言的顽强滞留也许是人类学者的“幸运”,因为过往的时代及人物仿佛还活在今日,通过对方言的追溯,已逝的时代复活了,那些个人物也变得灵动起来,有筋骨,有血肉,有魂魄。现推出烟台山文苑的景芬解词系列,以供读者更好地理解胶东方言。

  例句:他俩是本家,关系很近,还没出五服。

  由汉朝史学家班固撰写并由唐朝颜师古注解的《汉书》是一部重要的史书,自汉及今,经不少学者整理、校勘,西北大学历史系又进行了分段标点,1962年由中华书局出版,全十二册。该书《地理志》有这样一段话:

  凡民函五常之性,而其刚柔缓急,音声不同,系水土之风气,故谓之风;好恶取舍,动静亡常,随君上之情欲,故谓之俗。

  我不同意该书对这段话的标点,在前些年发表过的文章中对之进行了改正,如下:

  凡民函五常之性,而其刚柔、缓急、音声不同——系水土之风气,故谓之风;好恶、取舍、动静亡常——随君上之情欲,故谓之俗。(张景芬:齐风鲁俗论,《清华大学学报》2008.3期)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风”与“俗”是不同的:“风”起于民间,源于水土,由下而达上;“俗”发自情欲,出自官方,由上而及下。在胶东流行的“五服”一语,便是古代出自上层而流行于民间的习俗之一。

  服,古代指王畿以外之地,周围千里范围为“王畿”,即京城管辖的地区。《周礼·夏官》:“乃辨九服之邦国,方千里曰王畿。”王畿外围每五百里为一区划,按距离王畿的远近分为五等,曰侯服、甸服、绥服、要服、荒服。服,即服事天子。中央集权要求周边服王化,否则要被征讨:“凡武之兴,为不服也,文化不改,然后加诛。”(刘向:《说苑·指武》)五服,原本是指地缘关系的,后来被民间搬用来指宗族内的血缘关系。比如某个村叫刘家庄,村民都姓刘,俗云“五百年前是一家”,但经若干代的繁衍,血缘亲疏却有不同。以“我”为原点,上可溯至父和祖父,下可延及儿子和孙子;以“父”为原点,上可溯至祖父和曾祖父,下可延及“我”和我子;以“子”为原点,上可溯至“我”和我父,下可延及孙子和重孙。总之,从某个原点出发,上溯两代,下延两代,即某人“五服”的范围,可以此确定血缘关系,定位堂叔侄、堂兄妹的远近亲疏。没出“五服”,说明血缘关系更近。

  中国有数千年的农耕文化传统,家族或家庭是构成农耕文化的基本生产单位和生活单位,从经济基础、上层建筑及意识形态诸方面,家和国都具有相同的结构:家是小“国”,国是大“家”;家是国的缩微,国是家的放大;家长是小“国王”,国王是大家长。世界上大概唯有中国将“国”与“家”连成“国家”一词。但是,家族毕竟不像国家那样具有广袤的土地,故不能以地域定远近,而只能以血缘别亲疏。于是,出自官方上层之“俗”的“五服”便由上而及下,演变为民间的血缘层级。

  家、国纽带的松弛及断裂,是在工业革命的普及而广泛出现中间机构(intermediate institutions)的时候。对于胶东而言,分野应该在1861年烟台开埠。今天,特别在城市,血缘纽带已远远不是社会生活的主导,而代之以中间机构为骨干的业缘关系。在高度现代化的美国,仍可以看到一些“兄弟公司”(brother’s company)的牌号,但内中的运营规则却非血缘的,而是业缘的。有趣的是,胶东人的日常用语中仍保持着对“五服”一语的较高使用频率,但一般不是论血缘,讲辈份,而是移情别喻,用以戏谑之语。比如某人抛却了旧的木板床,换了一张舒服的沙发床,你问他“怎么换床了”,他会这样回答:“谁还跟‘舒服’出五服了么?”其潜台词是:求舒服是人的本能,谁不想舒舒服服的或“亲近”舒服?答者不假思索,听者心领神会。

张景芬

  作者简介:

  张景芬,笔名景雰,山东文登人。北京大学哲学博士,山东大学教授,专攻中国哲学史和文化人类学。

编辑:赵利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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