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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方言解词]:远点搧着

2018-02-05 08:52:14   来源:烟台山文苑   【字号:

  【前言】胶东是一个特殊的地理单元和人文类型,从太古代末期的四面环水的孤岛到后来的连陆半岛,从秦朝的胶东郡、西汉的胶东国到今日容涵三个现代城市——烟台、威海、青岛的富庶区域,历经元朝的海运、明朝的海防、清朝的开埠和今日的开放改革,岁月在这里积淀了许许多多承载历史的方言。方言的顽强滞留也许是人类学者的“幸运”,因为过往的时代及人物仿佛还活在今日,通过对方言的追溯,已逝的时代复活了,那些个人物也变得灵动起来,有筋骨,有血肉,有魂魄。现推出烟台山文苑的景芬解词系列,以供读者更好地理解胶东方言。

  例句:别来烦我,远点搧着去!

  扇、搧、煽三个字很有意思,扇除了做名词,还可当形容词、动词用。表示动作如搧扇子时,扇、搧二字可以通用,都读第一声;当表示形容词“炽盛”之意时,扇、煽二字可以通用,这在古代是通例。新中国推行简化字,专家们可能认为“扇”、“搧”既然同义,就以简者为“尊”,让“扇”把“搧”吃掉了,后来写“搧扇子”就可以写做“扇扇子”,“搧巴掌”可写为“扇巴掌”了,于是,“搧”字也就在现代汉语词典中消逝了。至于“煽”为什么没有被“扇”吃掉,大概因为带“火”字旁的“煽”还有它用,比如“煽风点火”、“煽动”等词,如改为“扇风”、“扇动”,就难匹前者给人的直感,而且极易引起误解。可是,“搧”之归“扇”,未必就不蒙蔽人的直感,未必就没有砍削了生动的社会生活。让我们先从相关的方言说起。

  如果一个人讨厌另一个人,常用语是“离我远着点儿!”胶东人则说:“远点儿搧着去!”什么是“搧”呢?且看胶东人自己的解读:“哪儿风凉哪儿呆着去!”这是“远点儿搧着”的翻版。可见胶东人的“搧”是指搧风以取凉,其引申义是把对方说的话当做耳旁风,以示藐视。搧风的极端例子当数《西游记》中的铁扇公主,唐僧师徒四人去西天取经路上遭遇了火焰山的阻挡,孙悟空便向铁扇公主借神秘的芭蕉扇,以便熄火过山,想不到被这罗刹女用扇一下子搧出去了五万余里,这也搧得忒远了点。

  同胶东人类似的表达在西方也多有同慨。英国著名女作家夏·勃朗特(Charlotte Bronte)的小说《简·爱》中的里德太太对简·爱很不和善,呵斥她:“Be seated somewhere”,直译是“什么地方呆着去”,即胶东人所说的“远点搧着”或“哪儿风凉哪儿去”。故事的前面是简·爱问里德太太“What does Bessie say I have done?”(贝茜说我做了什么啦?)贝茜是一保姆,经常把简·爱的言行举止向里德夫人打小报告,而里德夫人很讨厌小孩子以这样的口气反问长辈,当然将其问当做微不足道的耳旁风,冷言回道:“remain silent.”可译为“闭上嘴呆在那儿”,用胶东话翻译可能更生动:“哑巴悄悄地呆着去!”

  对“搧”的理解及应用,多年来在胶东已经约定俗成,随着“搧”之简化为“扇”,这种理解及应用便更加固定了。这里想指出的是,胶东人对“远点搧着”之习惯成自然的理解,并非原意,而是其引申义,简化带来的“方便”在另一种意义上也是一种麻烦,“搧”之断臂为“扇”,也随之断了语言和生活的根。“搧”,除了用作搧风、搧巴掌之动词,在古代还引申为施展、发挥、能动等意,《聊斋志异》:“宋官御史,坐行赇免,居林下,大搧(有的版本作“煽”)威虐。”这里的“搧”就越出了具象,而指施威等能动性之发挥,上升为抽象意义。如果把以上句子写为“大扇威虐”显然会引起很多人的误解。古代生活相对简单,“扇”可通用于多种表达,随着社会生活的复杂化,从“扇”发展出“搧”,为人们的书面交流带来极大方便。今天的社会更是复杂了多少倍,“搧”之比“扇”只是多了区区三划,何必简化?正是:拔毛欲济世,世情愈不济。1961年毛主席就一出戏写《七律·和郭沫若同志》,郭诗“看《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原句有“千刀当剐唐僧肉,一拔何亏大圣毛”,我将后句戏改为“一亏大圣何拔毛”,以为上述观点助威搧情。

张景芬

  作者简介:

  张景芬,笔名景雰,山东文登人。北京大学哲学博士,山东大学教授,专攻中国哲学史和文化人类学。

编辑:赵利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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