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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方言解词]:佮(ga)裆(dāng)

2017-12-18 11:22:00   来源:烟台山文苑   【字号:

  【前言】胶东是一个特殊的地理单元和人文类型,从太古代末期的四面环水的孤岛到后来的连陆半岛,从秦朝的胶东郡、西汉的胶东国到今日容涵三个现代城市——烟台、威海、青岛的富庶区域,历经元朝的海运、明朝的海防、清朝的开埠和今日的开放改革,岁月在这里积淀了许许多多承载历史的方言。方言的顽强滞留也许是人类学者的“幸运”,因为过往的时代及人物仿佛还活在今日,通过对方言的追溯,已逝的时代复活了,那些个人物也变得灵动起来,有筋骨,有血肉,有魂魄。现推出烟台山文苑的景芬解词系列,以供读者更好地理解胶东方言。

  例句:小外孙都快三岁了,该佮裆了。

  小时候听长辈的妇女们谈论各自抬将的孩子的成长,不是论年龄,而是论ga没ga裆。刚学会走路的孩童都穿开裆裤,为的是大小便方便,因为他们不光不能自理,也没形成达意的语言,开裆裤能使蹲、起自如,也省却大人的许多工夫。孩童的这种自由时间很短暂,过不了一二年,大人们就要为他们ga裆了。

  ga是哪个字?大家不知道,只说是“土”话。字典上ga音极少,都与“ga裆”对不上榫。胶东人倒是读“割”为ga,可是“割裆”于义不通,本来就开着裆,再经一“割”,岂不更开?原来,ga就是那不光在《现代汉语词典》、也在现代编写的古汉语字典里被消灭了的“佮”字。古代典籍《说文》:“佮,合也。”“开”与“合”是反意词,从开裆到佮裆,是孩童成人的第一个里程碑。孟子说:“羞恶之心,人皆有之。”(《孟子·告子上》)佮裆,是羞恶之心的起始,也是人的社会化的起始,对他人的存在已有意识上的自觉。

  有“童蒙”一词,特指智识未开的孩童,凡有正常情感之人,皆视童蒙为可爱。《三字经》开宗明义:“人之初,性本善。”这是儒家思想,主要来自孟子。中国也有以法家为代表的“性恶”说:“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荀子·性恶》)《圣经》认为人人皆有“原罪”,与法家庶几近之。还有以杨雄为代表的“性善恶混”说:“人之性也善恶混。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法言·修身》)最后有以告子为代表的“性无善无不善”说:“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孟子·告子上》)人对天真儿童的喜爱,部分出自对个己天真时代的追忆,部分出自对尘世肮脏的鄙夷。然而水无倒流,当人长成而“社会化”得不够,不识时务,不通世故,朴鄙耑蒙,有如孩童,则被世俗讥之为“还穿开裆裤”,胶东人则名之为“还没佮裆”。可见社会的道德裁判是很严格的,到什么年龄就有相应的世俗规范,“过”和“不及”都会受世俗的灼烤。神经敏感的人感触尤深:“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林黛玉抒发的是这种情绪。

  关于“佮”字,还有一佐证。现任烟台博斯纳钢琴公司总裁孙强是我的老朋友,上世纪七十年代曾任烟台服装工业公司经理,他对我说,服装工人最常用的术语是“把布ga起来”,即把两块或以上的布缝合在一起;还有说把布“再ga一ga”,即把两块布对接处的边(行话叫“缝头”)留得宽一些。这个ga即“佮”。“佮”字不光象形,且组词简单,发音响亮,易记易读,我为“佮”在现代汉语的消逝而遗憾,也为胶东人数典而不忘祖、守望传统的坚韧而感叹。我倒希望胶东的文化界能光复旧制,让“佮”不光在口语、也在文字上复活,使其不仅在胶东也在全国成为大众的流行语言,这将是胶东精神的自我救赎,也是中华民族向传统的回归。

张景芬

  作者简介:

  张景芬,笔名景雰,山东文登人。北京大学哲学博士,山东大学教授,专攻中国哲学史和文化人类学。

编辑:赵利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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