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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方言解词]:姊(zǐ)妹(mèi)

2017-12-14 08:55:00   来源:烟台山文苑   【字号:

  【前言】胶东是一个特殊的地理单元和人文类型,从太古代末期的四面环水的孤岛到后来的连陆半岛,从秦朝的胶东郡、西汉的胶东国到今日容涵三个现代城市——烟台、威海、青岛的富庶区域,历经元朝的海运、明朝的海防、清朝的开埠和今日的开放改革,岁月在这里积淀了许许多多承载历史的方言。方言的顽强滞留也许是人类学者的“幸运”,因为过往的时代及人物仿佛还活在今日,通过对方言的追溯,已逝的时代复活了,那些个人物也变得灵动起来,有筋骨,有血肉,有魂魄。现推出烟台山文苑的景芬解词系列,以供读者更好地理解胶东方言。

  例句:他有两个哥哥,两个妹妹,共姊妹五人。

  从小到大每个胶东人生活中被无数次问及的问题是:你弟兄几个?姊妹几个?排行老几?等等。我兄弟姐妹共七人,六男一女,对以上问题的回答,我所受的家庭教育及社会习俗是:弟兄几个,是专指男性,我应回答:六个。姊妹几个,包括男、女在内,我应回答:七个。排行老几,我应回答:老六,又不包括女的。早在上小学之前,我曾问过父母:姊妹,不是指女的吗?姊妹几个,应该是我姐一个,为什么要回答成七个呢?父母但笑而不答。同邻居聊天时母亲说:“六小子说‘姊妹几个’不应该算上男的”,大家同样笑,也不回答我的问题。也许因为我年龄实在太小,讲了也不懂,大家不屑于回答我的问题。就像马克·吐温(M·Twain)《汤姆历险记》中年老的波莉姨母seldom or never looked through them for so small a thing as a boy(很少或从不透过眼镜片正眼看孩童这样一个小东西)。这个问题一直困扰我多年,直到长成,仍然没有解决,胶东人一仍旧贯,还是用“姊妹”一词表示女性加男性,但,唯能言之,而不知之。直到进入大学接触了专业,我方才豁然顿悟。

  《说文》:“姊,女兄也;妹,女弟也。”清朝学者段玉裁引用《尔雅·释亲》:“男子谓先生为姊,后生为妹。”可见在古代“姊妹”一语也可以用来表示男性。也许有人也可以从古代典籍里找出用“兄弟”表示女性的话语,如孟子在回答万章的质疑而为孔子辩解时说:“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孟子·万章上》)可是,为什么《说文》解释“兄”、“弟”二字的时候,不说“兄,男姊也;弟,男妹也”,而是以长、幼论之?孟子以上所说的,是指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是亲姐妹,前者居长,是“女兄”,后者是“女弟”。不管怎么说,在古代,“姊妹”是可以用以表示男性的,现代汉语所推行的标准语言及普通话已经把这层意思挤对掉了。然而,颇具古国遗风的胶东人民仍旧顽强地守望着历史和传统,延续着文脉,保留着“姊妹”的古意。胶东对“兄弟”和“姊妹”二词的使用,颇具哲学意味:二者是个别与一般的关系,就像“男人”与“人”、“青萝卜”和“萝卜”一样。“姊妹”包括兄、弟、姐、妹,是“一般”;而“弟兄”专指兄弟姐妹中的男性,是“个别”。

  由此可以想到,文化人类学也许可以称为以空间寻找时间的学问,即通过对后发国家和地区的追寻,再现先发国家和地区的昨日。美国著名学者许华兹(B·Schwartz)曾说到,沉湎于现代西方世界,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反而是朦胧的,可是,当把眼光向外,对向非西方世界时,这一朦胧忽然变得清晰了。(Yet when we turn our gaze outward to thenon-Western world, that which has been obscure suddenly becomes clear.)1861年开埠以后,在近代意义上,烟台属于先发地区;1898年青岛开埠,彼起而此伏,烟台吃“闪”,相对衰落,但在文化意义上,却留下清晰的脉络,形成了诸如上海——青岛——烟台——威海这样一个城市梯度。有人以为像北京、西安等地有丰富的古代文化,上海、广州等地有丰富的近代文化,而烟台相形见绌,其实不然。烟台并非没有文化,而看你是否有洞见文化的“火眼金睛”,只要你把眼睛转向民间,转向真实的社会生活,而非仅仅炒作那点士大夫的灰色记录,就可以发现胶东文化的文脉价值。

张景芬

  作者简介:

  张景芬,笔名景雰,山东文登人。北京大学哲学博士,山东大学教授,专攻中国哲学史和文化人类学。

编辑:赵利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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