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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方言解词]:熊(xióng)

2017-11-16 08:49:00   来源:烟台山文苑   【字号:

  【前言】胶东是一个特殊的地理单元和人文类型,从太古代末期的四面环水的孤岛到后来的连陆半岛,从秦朝的胶东郡、西汉的胶东国到今日容涵三个现代城市——烟台、威海、青岛的富庶区域,历经元朝的海运、明朝的海防、清朝的开埠和今日的开放改革,岁月在这里积淀了许许多多承载历史的方言。方言的顽强滞留也许是人类学者的“幸运”,因为过往的时代及人物仿佛还活在今日,通过对方言的追溯,已逝的时代复活了,那些个人物也变得灵动起来,有筋骨,有血肉,有魂魄。现推出烟台山文苑的景芬解词系列,以供读者更好地理解胶东方言。

  例句:李甲属于又熊又不老实这类人。

  熊,乃猛兽名,尽人皆知。古人用以比喻勇士,《书·牧誓》有:“勗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羆。”由于熊长得粗壮,常常与“虎”连用,以示雄伟。例如比喻群雄各据一方,有成语曰“熊据虎跱”;《三国志》记周瑜上疏:“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形容人的强壮则有成语“虎背熊腰”。还有“熊熊”一词,表示盛貌,如“熊熊烈火”。“熊”如此阳刚,也被流行方言用来作动词,表示斥责,如说把某人“熊了一顿”,“熊人”就是斥责人。然而,“熊”在胶东的使用及流行,却与中华正统及流行方言大有歧出,概括有三。

  其一,“熊人”之“熊”,在胶东不是表示斥责,而是欺骗,但烈度比“骗”要略轻些。由“熊”而出“骗”义,意从何来?按人们的习惯,视灵巧的狐狸为狡猾,民间故事里狐狸曾骗过乌鸦、狼以及许多飞禽和走兽,屡屡得手;可是狗熊憨态可掬,给人以厚道质朴的印像,怎么能同“骗”字相连?幼时读过一篇民间故事,说的是熊与虎格斗,虎本不敌熊,可是每个回合的间歇,虎躺在一边休息,恢复体力,而熊却在打扫战场,为格斗营造良好的游戏环境,终因体力消耗过多,在最后的回合被以逸待劳的虎所击败。试问,熊如此忠厚,为何却在胶东背负如此不白的声名?原来,表示欺骗之意的“熊”乃“怂”(sǒng)字在胶东世俗社会的歧变。怂,原意是心惊或惊惧,引申意有“怂恿”一词,意为从旁劝说鼓动。以上所说“熊”比“骗”的烈度要轻,因为被“劝说鼓动”之事未必不是善事,即使是恶事,“怂”人为恶,“怂”是手段,尚非“恶”本身,只能说近恶。

  其二,“熊”在胶东还有一个用法是“熊气”,是说某人矫情、执拗、难以相处或不好佮合等等。从负面评价某人时,胶东语汇有好多层级,所表达的意思比普通话要丰富和准确,对这些语汇胶东人拿捏得颇有分寸,运用自如。“熊气”一语不是坏,烈度比“坏”轻得多。问题是,“熊”的原义并不含有“熊气”所具的意思,那么,后者的意思自何而来呢?这主要是受是外来语的影响。英文中bear一词除了有熊一类动物的含义之外,还用以形容有耐久性的人,有独特禀赋努力工作的人(如以上所提与虎格斗之熊的风格)。另外还有awkward,意为粗劣、麻烦、难缠等;clumsy,意为笨拙、不机灵等;ill-mannered,意为缺乏风度,没礼貌,粗鲁等,如果用胶东话翻译,即“熊样儿”。作为十九世纪中叶即已开埠的烟台,其受西方文化的影响是可想而知的。烟台有“乡熊”一语,是藐视进了城的乡下人尚未城市化,言谈举止不符合城市规范和城市人的生活习惯。

  其三,以上所谈的“熊”在胶东方言中的运用不管离原义多远,皆不失“熊”雄伟、强健之本色,然而,“熊”在胶东的另类运用,却与原义大相径庭,是形容人软弱,窝囊,口语叫做“熊蛋包”。胶东文明开化较早,即使一些冷僻的方言,言必有本。可是,“熊”在这里的用义,并无所本,何况,熊并不下蛋,“熊蛋包”又自何而来呢?原来,这一方言是从西部地区进入胶东的,原词是“(sóng)包”,用以讥讽人的软弱无能。“”是男性精液,胶东许多人也以“雌雄”之“雄”代替这个字,“包”乃民间脏语,讽刺男人之无能颇似性高潮之后的颓靡之态。显然,这一词语来自市井之徒的“发明”,用孟子的话说:“此非君子之言,齐东野人之语也。”不过,可以借此说一点语言传播的方法论问题。

  孔子云:“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论语·雍也》)质,是质朴,可以指真实的社会生活;文,是文辞,是文化对生活的反映。“质胜文”和“文胜质”是文化传播的两个过程:“野”是“质”的极端化,即文不敌质,原本寻常百姓饮食男女的日常生活经村野匹夫的假语村言,敷演出来,下行至性、生殖、色情之类,前几年流行于世的所谓“段子”大致如此;“史”又是“文”的极端化,即对生活的反映过于典籍化,达至庄重、僵硬,反而以灰色的理论砍削甚至脱离了绿色的社会生活。孔子不走极端,不主张“胜”,而是倡中庸之道,使“文”与“质”相交融,达到“彬彬”,即适均状态。“包”这一词语进入胶东后,胶东人守住了“气节”,没有使“质胜文”而致“野”,而是达到文、质彬彬,巧妙地嫁接为“熊蛋包”。不过这一来,从象形上却难以给人以清晰的直感。事难两全,权当胶东人为保持绅士风度而捨“身”取“义”了吧。

张景芬

  作者简介:

  张景芬,笔名景雰,山东文登人。北京大学哲学博士,山东大学教授,专攻中国哲学史和文化人类学。

烟台山文苑
编辑:赵利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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