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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瑞光:父亲的山

2016-09-18 09:39:38   来源:烟台散文   【字号:

  故乡名叫塔耳头,坐落在莱州的东南山区,一个贫瘠而温馨的小村落。

  金马山在故乡的东边,一条小河恰似蓝色的绸带环绕在小村的周围,一座石头砌成的石桥是通向金马山唯一的通道。金马山不大,山体也不巍峨,植被却很茂密,每当夏季草木葳蕤花香四溢,站在山巅眺望塔耳头,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屏气凝听,不知谁家的戏匣子正播放着吕剧片段回荡在小村上空,亲切悦耳犹如天籁,一派祥和之气油然而生,令人心旷神怡倍感温暖。这座在北方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山,却是我童年的乐园。这里藏着许许多多关于童年的故事,一幕幕如同电影胶片历历在目恍然如昨。后来,这些故事大都走进了父亲的小说里,那本《金马山的孩子》就有我和小伙伴们的影子。当然父亲取材作品里的山不止这一座,当年在郭家店返岭子村体验生活的马山,也是父亲笔下的金马山。

  穷家难舍故土难离,我能想象到四十多年前,父亲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情走出金马山。那时,父亲还是一位民办教师,因为喜欢文字,经常在报纸上以“社员”的身份发表诗歌。应该说,那些大大小小的“豆腐块”成就了父亲的文学之路。1969年父亲因为采访荣成救火英雄沈秀芹而调入烟台地区文艺创作组,那是他人生的转折。父亲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走过了那条小河,轻轻地挥别了金马山,踏上了他的人生新征程。回望故乡的一霎,父亲流泪了,在初升太阳那柔和的光圈里,母亲依旧在踮脚眺望,父亲的身影渐去渐远,直到成为一个黑点,慢慢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

  十几年过去后,1978年父亲的第一部长篇儿童小说《金马山的孩子》出版,随后以儿童小说和报告文学为主攻方向,分别结集出版了《红杏树》和《乡村笔记》,其中报告文学《一个东方女性的命运》曾经引起很大的社会反响。我曾一度为父亲成为作家而骄傲,但父亲却从来没有说自己就是作家,他说自己离作家的标准还差很远,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父亲不是作家吗?我也不知道。但是,他实实在在一心一意地为作家们服务却是事实,他先后担任过作协的领导职务。这种现象让我匪夷所思,我常常想:仅有初中学历的父亲,在创作的路上付出过多少常人难以付出的努力和艰辛啊,又凭什么担任那么多的领导职务呢?

  十年前,父亲退休了。他不再写作,而是尝试学习书法,父亲的钢笔字很漂亮,毛笔字也说得过去,父亲单位领导为父亲订了一份《中国书法》杂志,看得出,父亲后半辈子想在书法上用用心,他为很多朋友写了字,但都没有送出去,他说再练练,还欠火候。至今,父亲自拟的那幅“日月星辰不老,人间世事云烟”,还一直叠放在书房里。睹物思人,我好像还能听到父亲率性爽朗的笑声,还能感受到他那种低调谦卑做人清清白白的品格。

  现在想来,父亲一直都没把钢筋水泥铸就的高楼当成自己的家园,他日夜牵挂的还是故乡塔耳头,那里不仅有白发苍苍的近百岁的祖母,还有他的兄弟姐妹和父老乡亲。父亲最喜欢唱的一支歌是《妈妈的吻》,这支歌似乎很能抒发父亲的情感,唱着唱着父亲就会眼眶润湿。还有那首《泉水叮咚响》:泉水叮咚,泉水叮咚响,流过了高山,流过了草地,来到我身旁,泉水呀泉水你到哪里去,你到哪里去?唱着歌儿弹着琴弦流向远方,请你带上我的一颗心,不要想我也不要想家乡......。不仅唱着,还伴着适当的肢体动作,父亲思乡之情由此可见。

  那天,夕阳西下,倦鸟归巢。父亲和母亲手挽着手回到了他魂牵梦绕日夜思念的故乡。

  在那样一个浪漫的傍晚,父亲唱歌给母亲听,尽管他唱的音准不是很到位,但是父亲用心唱,唱得很动情,母亲听得如痴如醉,金马山也醉在父亲的歌声里。一年前,在城市之南的一座大山上,晨练的父亲很少唱歌了,除非母亲强烈要求父亲唱歌,父亲才勉强唱上一首,但是父亲唱歌的底气明显不足了,下山的时候,要歇上几歇,才能下来。母亲见状不由长叹一声说,老姜,咱们老了。父亲一向不服老,他一直没把自己当老人看,而这次父亲却非常认真地说,是啊!老婆子,人都会老的。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了,来世咱们还要做夫妻。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因为他知道相濡以沫的母亲压根就不会有任何异议。母亲流泪了,她深深知道,这是父亲的真心话,只是母亲从内心深处隐隐觉得有一种不太吉利的意味。

  九个月前的一天,父亲突感背部疼痛难忍,他过于相信自己的身体,所以也没往深处想,坚持了几天,实在坚持不住了。那天,我和妹妹陪父亲去毓璜顶医院做了CT,检查结果像一枚炸弹,把我和妹妹炸懵了:肺癌。隐瞒了几天直至化疗,医生才把结果轻描淡写地说给了父亲听,父亲起初吃了一惊,随后很快稳定了情绪。直到父亲离世,他都没有过问自己的病情。期间,父亲把一些用的着的电话号码,工工整整地誊写了一遍,有些字怕母亲不认识,还特地注上了拼音。七个月前,春暖花开时,我和妹妹带着父母到烟台图书馆旁边的花园里,父亲那天很有兴致,不时和母亲合影,父亲很少说话,他的面容憔悴,眼眶深陷,在那种无声的心灵沟通里,我能深切地感受到他对生命的渴望,想到现实残酷,心疼得揪在了一起。父亲突然喃喃地说,金马山上的映山红也该开花了。说完,他久久地凝视着远方……

  两个月的一天下午,带着对这个世界无限的眷恋,带着对母亲忠贞不渝的爱,带着对子女千般疼万般呵护,父亲走了,静静地非常安详地走了。他没有实现和母亲回老家金马山上唱歌的愿望,连城里的家都没来得及回去,就匆匆地走了。

  一个月前,给父亲烧“五七”的那天上午,根据父亲生前的意愿,我和兄妹怀着沉痛的心情把父亲的骨灰带回了老家,埋葬在祖父的坟边。青山不老,流水无言。父亲和祖父长眠在金马山的怀抱里,他们将永远相伴在金马山。

  以后的日子仍要继续,只是少了父亲的爱,我的世界是那样的荒凉,我时常会感到人生的残缺。良时不再至,离别在须臾。蓝天白云下,金马山上的父亲和父亲的金马山都将永远活在我的心里。

  (写于2012年)☆

编辑:孙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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