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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仲尧:回望乡间

2016-07-11 10:05:00   来源:烟台散文   【字号:

  蓑衣的温暖

  我家的那件旧蓑衣,被父亲挂在老屋的墙上已经很久了。蓑衣呈棕褐色,没有袖口,上面是宽大的坎肩,中间是一排棕榈丝绳,代替纽扣。别看外面毛刺刺的,但里面非常平整,即使与皮肤接触也不太觉得刺痒。在我的印象里,那件蓑衣全是用上等的棕榈一层层密缝起来的,连缝织蓑衣的线,也是用棕捻搓而成。只有这样牢实的蓑衣,才禁得住风雨吹打。原本与父亲那么亲密无间的蓑衣,如今好像早已被父亲遗忘了,落满了灰尘与时光的碎片,显得有些无趣和落寞。

  蓑衣虽是一件极不起眼的家用物什,但与镰刀、锄头、扁担、畚箕、斗笠一样,是务农人养家糊口的依靠。我童年时的乡村,家家户户都有几件,为田间劳作的人们遮挡烟雨,抵御风雪。江南的景色一半是属于蓑衣的,许多人的一生就是默默地穿着蓑衣走过去的。

  蓑衣什么时候出现的,我没有考证过。据说,早在周朝,人们已经开始将其披在身上作为防雨用具使用。《诗经》中有对蓑衣的记载:“尔牧来思,何蓑何笠。”可见它的历史悠久了。聪明的先人发明了一件蓑衣,几千年来所给予中国农民的温暖和慰藉,特别是给予多雨的江南人的温暖和慰藉简直无法计算。穿着蓑衣既不会被雨淋湿,也不会被雪飘湿。雨滴落到蓑衣上,一律悄无声息,好像迅速钻到蓑衣里似的,全被吸收进去了。而雪搁在蓑衣上,白皑皑的,一抖,纷纷坠落。在雨季,庄稼人去地里干活,喜欢随身挎着一件蓑衣,除了预防突如其来的风雨,疲劳时,还可以垫坐着蓑衣,在地头、田埂上歇一会儿。

  后来,我在课本里读到张志和的“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还有柳宗元的“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老师说这样的诗句有意境,一袭蓑衣穿行在时空,映衬出多少文人墨客洒脱飘逸的身影。我一边跟着老师念诗,一边联想起父亲穿着蓑衣在田间劳动的情景。我们百姓人家过的是衣暖食饱的平常生活,与那些风花雪月的事情压根儿也沾不上边,我深信,父亲穿上蓑衣时,心里念想的一定不是烟雨飞雪的诗情画意,而是算计着如何度过那些清贫苦涩的日子。那时候,在阳春三月的细雨里,父亲牵着牛,戴着斗笠,穿着蓑衣行走在田埂上。或者,在盛夏的急风骤雨中,父亲弯腰弓背在稻田里播秧,蓑衣像是一间在风雨中摇晃的小茅舍,护佑着父亲疲惫不堪的身子。或者,父亲在冰冷泥泞的冬水田里,赶着牛犁田,朔风呼啸,抑或雪花飞扬,蓑衣把侵袭而来的阵阵寒意排遣在外,温暖着父亲颤抖的身体,也温暖了我们一家人的希望。

  多少个这样的雨雪天,蓑衣紧贴着父亲的脊背,行走在田间地头。可以说,在农村,看见了蓑衣,就好像看见了辛苦劳作的父亲。蓑衣被雨水冲刷,被冬雪摧残,棕榈的颜色渐渐地褪去,岁月的风刀霜剑无情地撕裂了它的前襟,戳穿了它的衣背,如同与它相依为命的父亲一样,留下了一张日益苍老憔悴而衰弱的容颜。蓑衣到了20世纪90年代的时候慢慢有些落寞,村里人虽然还是靠天吃饭,但雨天干活的情形不如以前多了,很多人已经不在乎雨天那些辰光,蓑衣悄然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同时,一件件可从头到脚罩住整个身子的塑料雨衣出现在村道田间,那样子确实比厚重的蓑衣来得好看、轻便。

  一转眼,父亲老了,已到了耄耋之年,那件挂在墙上的蓑衣,也落满了厚厚的灰尘,一定是父亲多年未曾触碰它了。但每当我回老家时看见它,总会让我想起父亲穿着蓑衣,在田里山间辛勤耕耘的日子,或者让我想起饭熟之后,在村口的小桥头呼喊父亲,寻找那穿着蓑衣的身影的日子。

  那件饱经沧桑的旧蓑衣,不知尘封了昔日多少辛酸的记忆,像是一件绝版的标本,已经被父亲永远挂在老屋的墙上了。但我相信,在每一个雨天,父亲都会想起蓑衣曾经给予他的温暖,还有穿着它走过的那不堪回首的苦难岁月。

  梦里犹闻棒槌声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每当想起李白的《子夜吴歌》,我的脑海里总会禁不住浮现出儿时跟随母亲一起去河埠头洗衣的情景,耳畔依稀回响起一阵阵亲切而又熟悉的捣衣声。哦!这就是珍藏在我心中永远抹不去的乡音么?它怎能不使我忆起短暂而幸福的童年时光,怎能不使我忆起融化在心里的慈母之爱!

  我的老家位于曹娥江和小舜江的汇合处,一条叫“浦”的小河蜿蜒曲折地穿村而过,清粼粼的河水,赐予了村子灵动的生命和洗涤的便利。以前,整日在土地里摸打滚爬的村民,穿的都是粗布衣。粗布衣容易吸汗嵌脏,单凭手很难洗掉污渍,但只要经棒槌一捶打,布的纹理就会松弛,再在河水里摆晃漂洗,使劲搓揉就脱落了。因此,棒槌曾经是家家户户不可或缺的生活物件。虽必备,但不贵重,那是低到尘埃里的平凡简朴,一般放在门口,倚墙而立,洗衣时随手可以拿到,不用担心被人偷走。我家的棒槌是用柳木做的。柳生水边,木质细腻,不易腐烂,经久耐用。寒来暑往,多少个晨曦或黄昏,母亲就用这根棒槌,捶打出了全家人一身的整洁。

  在我的记忆里,村庄的每一个日子,都是由小河边那些远远近近的棒槌声唤醒的。水汽氤氲着小河,薄雾缠绕着村庄,寂静的夜褪去了一身黑衣,着上了清晨的彩装。这时谁家的木门吱呀一响,走出一位清秀的农家女子。她的眉眼还残留一丝倦意,像是天边还未曾消逝的弯月。松散的发丝顺着凹凸有致的身体滑落,像黎明时的瀑,羞涩中透着一种安静和从容。跨出家门的女子,轻轻将衣物丢进流淌的河水中,河畔便传来清脆的捣衣声。开始只有细碎的一两声,渐渐地,主妇们陆陆续续齐聚河边,河埠头顿时热闹起来,“嗵嗵嗵——嘭嘭嘭——”的棒槌声,此起彼伏,声声不断,像是合奏,又像是和弦,错落有致,抑扬顿挫,宛若一首美妙的乡村晨曲响彻蓝如水晶的天空。

  黄昏,尤其是盛夏时节的黄昏,喧闹的河埠头简直成了一幅上演着乡野俚俗的生动画卷。男人们荷锄归来,索性将整个身子浸在河水里,用那清隽的流水洗掉劳作了一天的疲惫。孩子们趁大人不注意,又悄悄跳进水里钻上钻下,活像一条条快乐的小泥鳅。此时,大姑娘小媳妇拎着桶,端着盆,结伴而来。卷起裤脚,沿着青石板先试探一下水的深浅,然后一脚踏进小河里,涟漪扭动起了婀娜的身影,河水亲吻着嫩藕似的小腿肚。这些犁田耙地、割稻插秧、挑粪桶打农药时穿过的衣裳,衣边裤管沾满了厚厚的腻垢,须得用棒槌翻来覆去地捶打,一遍又一遍地搓揉,才能洗得干净。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夜幕下,不仅有捶衣的棒槌声,肯定还有女人的谈笑声。说张家山前,道李家屋后,夸自己的孩子,侃人家的老公,甚至逼问新媳妇昨晚的房事……伶俐的嘴皮子尽显插科打诨的语言天赋。

  我清楚地记得,母亲当年使用棒槌时那娴熟的捶打,简直让我眼花缭乱。棒槌起落有序,掷地有声,打出的节奏明快,敲出的音响平仄有韵,清脆悦耳。有时,我蹲在河埠头的青石板上,看着棒槌在母亲手中舞动,晶亮的水珠在空气中迸溅,像是一层透明的轻雾,笼罩着母亲健硕的身子。我知道,这是一种劳动,而母亲却把劳动当成了一种愉悦身心的表演。每每此时,河风吹过,总会有凉爽的水花飘到我的脸上,带着淡淡的肥皂味儿,沁人心脾。

  记得小时候,每到年关,是棒槌使用频率最高的时节,母亲要把家里盖了一冬天的所有被子拆洗一遍。母亲把用草木灰浆过的被单码在青石板上,双手举起棒槌捶打着,“嘭、嘭”的声音显得密集有力。一会儿工夫,凛冽的寒风和冰冷的河水,就将母亲的双手冻得通红通红,母亲时不时地皱起眉头,咬紧牙关,那是在煎熬刺骨般的疼痛呀!洗过的被单湿漉漉的,祖母和母亲合作拧水。她们俩面对面站着,分别捏紧被单相邻的两只角,对折,再对折,折成窄窄的长条形,再用双手攥住两边,一下一下地拧,直把被单拧得像一根长麻花。拧干水的被单晾晒在院子里,暖暖的阳光穿透布的经纬,空气里荡漾着沁人的草木清香。被单晒干后,母亲就忙着缝被子了,一床床散发着太阳味的被单,包裹着晒得暄软的棉絮,像是包裹着母亲的爱,温暖了我整个冬天。

  时光仓促,一根柳木棒槌,终于纤瘦了母亲的眼神。千万次扬起,千万次敲击,木质的纹理,在一次次敲打中渐渐模糊。而母亲手中的衣服也在适时更换,从我童年小小的棉布衣,换成了成年的尺码。有一瞬,母亲也会停下手中的棒槌,透过薄如蝉翼的水雾望着河面,暗自出神。她仿佛看见了远年的那个女子,窈窕的身影一路走来,幻想着走出这片曾经是那么贫瘠的土地,但她还是留了下来。留下来成为了我含辛茹苦的母亲。

  岁月流逝,斗转星移,母亲老了,棒槌也老了,小河因污染变黑变臭,已不复往日的潋滟,再也不能清洗衣物了,取而代之的是自来水和洗衣机。人们在享受现代文明的同时,丢失了绵延千百年的乡情韵致,以及乡村如诗如歌的生活光景。小河寂静了,棒槌声消失了,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女人们的家长里短,男女间的打情骂俏,小孩子的嘻笑逗闹。看来,那记载着家乡时光岁月,承载着亲人情和爱的棒槌声,似乎只能从古人诗词或睡梦中,去回味怀念了。

  前些日子回家,母亲欣喜地告诉我,小河捻了污泥,砌了石堤,村里还专门派人打捞垃圾,水早就变得清爽,又可以汰东西了。我喜出望外,站在家乡的小河边,注视着一泓荡漾的碧波,耳边恍惚回响起久违了的棒槌声。我有些激动。激动什么呢?连我自己也说不清。唯一能解释的,只能说一种日久的乡村情结,一直魂牵梦萦在我心头。是的,尽管在城市生活多年,但我的骨子里,还是很本色的乡下人,对乡土乡音有着割舍不去的情怀和眷恋。☆

编辑:孙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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