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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慧铭:在父亲的田野上

2016-05-16 09:42:50   来源:烟台散文   【字号:

  我决定走向那片田野去收获往日,譬如童年譬如,那些饱满的爱田野是父亲的田野今天,他也在收获他收获的是生活……

  故乡的田野,我一直认为那是父亲的田野。喜欢回故乡,喜欢走在那片田野上,去感受那份脚踏实地的纯朴与亲切。从村子里的任何一条街道西行,出了村,黄色的泥土路便开始在脚下蔓延,狭窄的,弯曲着,爬向前方。在我一直的印象里,无论是春天去播种,还是秋季去收获,那些路总是越走越细,越走分岔就越多,就如一条旧了的麻绳,散成一绺绺,连接着田野的每一个角落。如果在春天,我更喜欢沿着那条向正西的下坡路走,最好是脱了鞋子赤着脚,让大地的温度恬然穿透整个身体,与羊的蹄印和独轮车的辙线相伴前行,那是一种很美妙的感觉。路边会有几株不知名的野草羞答答地开出了花,也会有一只野兔在前面不远处慌张地飞奔过一道土梁,转眼就不见了……等拐过一道弯,会看到一个水库,所谓水库,实则是上世纪60年代末兴修水利时,人工挖出的一个池塘,不大,三四亩的样子,却极圆。当年在那堆挖水库的人之中,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他的个头比手中的那只铁锹高不了多少,却和大人一样奋力干着。这个孩子就是我的父亲。当时因家中缺少劳力,人口又多,还没高小毕业的父亲就不得不下了学,与长辈一起参加集体劳动挣工分,帮着维持家庭生计。父亲后来对我说过,他那时很失落,也很迷茫,觉得眼前的道路一下子就模糊了。父亲说:“这是命。”每次经过在雨季盛满水的池塘时,我都会驻足停留,听听岸边草丛里的唧唧虫鸣和湿漉漉的蛙声,感觉这才是最和谐的自然。父亲这时也会停下来,久久凝视,只是不说话。临了又会用手一指:“看,这水库的岸堤就是我当了生产队长后带人垒砌的……都塌得不成样了……”。也会说:“它四周的腊木就是在那时种的。”是的,那些腊木还在,依然顽强地生长在杂草间。记得我小时候,常有村人在耕种闲暇去砍伐一些它的枝条,回家便把粗一点的曲直抛光,做成锨、镢、锄把,又把余下的细条编成筐、篓、笸箩、园斗、笊篱等日用器物,农闲时拿到周边集市上出卖以补贴家用。当年从池塘里面挖出的泥土就近堆在周围,平整后,就成了旱涝保收的良田,与原来的土地连成了片。故乡人喜欢给每一片的田野都取一个名字,并世代沿用。像邵洼沟、蛤蜊岭、干井子都是,另外还有叫做垛连顶、大塊底、星星石的。这些名字有的是根据地貌而来,有的是来源于老辈的某个传说,有的干脆就是因为那里有一口井或着一块大石头。例如这片叫做“邵洼沟”的,传说很久以前曾是邵姓人家居住过的一个村子,因地处洼地,又有一条大水沟,便取了这个名字。据称这里还有一圈硬硬的磨道遗迹,也不知真假。问父亲,父亲说是真的,当年他套牛耕地时,每耕到磨道处,人和牛都要格外用力——“日久天长地转圈磨磨,都踩实了”。父亲对待土地的态度是固执的,当大家开始往地里大量使用化肥时,父亲还是坚持在冬季一遍遍地沤制、晾晒农家肥,开春后,便一车一车推到地边,小心翼翼地捣碎,均匀地撒在地里。有人嘲笑父亲的落伍与古板,父亲撅着嘴,愤愤道:“你们那哪是种地,简直是在给土地下毒……等着吧,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地里再也长不出庄稼!”没人理会父亲的怨言,父亲也不理会他们的嘲讽,依然坚持着自己的理论和方式。或许我是理解父亲的这种坚持的,对于这片养育了我们祖祖辈辈的田野,父亲是满怀敬畏和感激的,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呵护与感恩着。有时我也想,其实,这片田野,这些土地,必将是穷尽父亲的一生才能完成的一个作品,他也必定会为此尽其心力,并毫无怨言。每年开犁之前,父亲都会先用铁耙细细梳理着这些土地,把那些与庄稼无关的草根、小石头等杂物逐出,让它舒展一下筋骨。父亲说:“对待土地要细心,这样才能得到它更好的回报。”等到杏花开放时,父亲便吆喝着套牛扶犁开始耕种了——父亲在后弓着腰,老牛在前也弓着身子,都喘着粗气,都走得摇摇晃晃。父亲手中的鞭子不时地在牛背上方虚晃着,他的脸上写满了轻松和希望,而老牛不语,只是低着头,眯着眼,一垄一垄地走着。在晨曦中或夕阳下,故乡田野里的这个画面,是我至今见过的最美的一幅浓彩大写意。初秋时,我会沿着父亲的脚步向田野的更深处行走。位于村西北约一公里处是一片丘陵地,土色黄褐,因土中夹杂大量碎小白色蛤皮,故乡人便叫它“蛤蜊岭”。当地《文化溯源》一书上对其有介绍:……位于村西北的丘陵上,总面积3万平方米,文化层厚1.5米,上层为黄褐土,下层为灰黑土,内含有陶片、蛎壳、石凿等遗物,当地人称为蛤蜊岭,是一座典型的贝丘文化遗址。1981年秋,经北京大学师生考察,认为此遗址距今5000年左右,是胶东贝丘文化研究的重要遗址之一。作为一个侍弄了将近50年土地的农民,父亲对那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遗址、里面有多少的文化价值并不感兴趣,他只知道那里是田野上最贫瘠的一片土地,只能种下玉米、胡黍、大豆一类比较粗糙的农作物。那些5000年前的遗留物反而让他伤透了脑筋,几辈子的耕耘并没有让那些蛎壳减少,还是白茫茫的一地,收拾不得。他也会把那些深翻出来的陶片狠狠地摔碎,又把那些妨碍庄稼生长的石斧、石刀扔得远远的。近几年,随着故乡人大量外出去寻求更快捷的生存机会,那片丘陵地成了最早被抛弃的,甚至那些曾经的路如今都被掩埋消失在荒草之下。当然,倔强的父亲不会放弃那里,其实他也清楚,就像当年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一样,他也无法改变这片土地的命运,但他对它的热情丝毫没有减退,依然按时走进他的这片田野,忙着春种秋收。但,有时,他在它面前确实是苍白无力的。连续几个月的滴雨未落让父亲的心和土地一样慢慢干裂了,他在仰头看天、低头叹气中熬过了春天和夏季,胶东地区迎来了几十年不遇的大旱。头顶着烈日的父亲一遍遍在田野上走来走去,看着那些没了精神的庄稼,他沮丧得有些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他也一次次地跑向那口枯井,希望这口传说中的宝井能突然冒出清澈的水来。这口井不知建于何时,据称当年就是再旱,再怎么取水,井中的水始终会保持在井口位置,不缺不溢,这片丘陵地因这口井而存活。不过这口井在我儿时就是干枯的,父亲也说,在他儿时这井也是干枯的。又说在我爷爷那时还是有水的,听说是不知哪一年,一个孩子朝里面撒了一泡尿,水就慢慢浅了,最终成了一口毫无用处的枯井,而这片田野,也因此成了故乡人心中不值得用心打理的三等地。我不知道,当父亲走近这口井,看到它正咧着大嘴傻傻地笑话自己时,父亲会不会在心里骂了那个朝井里撒尿的熊孩子?但我清清楚楚听到有一次,父亲盯着村后山上龙王庙里的几位龙王骂了句脏话。陪着满脸忧愁和焦虑的父亲继续漫无目的地在这片田野上行走,失了水的父亲背着手,耷拉着一片白碱的脑袋,腰身也萎缩了不少。听到田野发出痛苦的呻吟,靡颓的父亲把思绪翻到了那些风调雨顺的年月:在这个季节,田野该是丰饶而清新、满是希望的,该是生机勃勃、多姿多彩的,他该是伴着爽朗的笑声,满是喜色地蹲在地头和邻人说着这些庄稼的油绿茁壮,盘算着即将的收获。秋末,父亲最终还是收回了一些干瘪的粮食,久违了的雨也在秋天将要谢幕时飘了下来。这时候的父亲,该是又要为新一轮的耕种做准备了,他会每天抡着䦆头,把地里残存的庄稼根茬一点点清理出来,再把土地深翻一遍,让它尽情地汲取着阳光和雨露,打下明年希望的基础。而此刻,当累了的父亲直起身子,用手捶打着酸痛的腰身,看着他的这片田野,他的这块土地,我想,他的心里也必是舒适和惬意的……想起很多年前,当父亲送外出求学的我走出这片田野的时候,他是自豪的;今天,当我再次回到故乡,走在这片田野上的时候,我也是自豪的;或许,我该对父亲说一句:“这片绿色的田野都是你的,除了你,它还会属于谁呢?”

  今天,在父亲的田野是的,第一次他敲打土块的节奏与我的漫思合拍我们一起把枯燥的沉默连同烟圈吐出蒸腾出一缕芬芳……☆

编辑:孙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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