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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圣:不能被遗忘的西炮台

2016-05-16 09:41:39   来源:烟台散文   【字号:

  有时候,一座山,你依傍着它住久了,在心底就会为它留出一块位置。以后无论你搬到哪里,看见山的影子,就会想起它。西炮台,就是这样的一座山。

  一我在西炮台的山脚下,居住了11年。其中,十年的时光是在一处大院的平房里度过的。据说,当年这里是一片芦苇荡,近代填海才填出陆地,人类的气息便在这里生发散开。我住的小院不大,每天在院子里进进出出,抬头就会看见西炮台山的北麓,对它的昼夜晨昏、一年四季的变化可谓了如指掌,耳熟能详。在跨入第11个年头的时候,我离开了小院,借住在离西炮台更近的楼房里。打开二楼的窗户,就能接收到山林散发的草木气息。后来想想,一座山能够走进心底,跟这不无关系。就像愉悦于一个人的体味一样,喜欢了山的气息,便日久生情。我工作的地方,也在西炮台山脚下。那时候,每天上班,都要从家里出发,绕着西炮台的山根走上1000多米。到了单位,从六楼的北窗看过去,就是西炮台的南面山顶。苍郁的松林中,我总是一眼就能瞥见露出圆顶的一截望楼。它在晃动的林木中一动不动,显得伶仃而又生硬,跟托起它的山体一样,沉默沧桑而又神秘。也许我生活和工作的地方,都依傍着西炮台,让我一直觉得,我跟它是有缘分的,而且在这种时时的瞭望中,我总感觉到西炮台上有一些东西或者历史,躲藏在时光的角落里,也静静地注视着我,期待着我的蓦然发现。然而,这么多年来,我曾冒着大大小小的雨无数次登临过西炮台,也曾在大雪覆盖的隆冬一再造访,更在春暖花开的阳光下行走,却始终辜负着这种感觉,对于期待我的,我仍然一无所知。

  二西炮台,位于烟台的西北隅。山不高,只有106米,但位置却是险要。山的北麓面向海域,视野相当开阔,在这里设置大炮可以直击海面。也许,正是这种特殊的地理位置,让它成为海防要塞,并在长年的海风吹拂下,比一般的山显得苍老凝重,让视觉有一种微妙的压迫感。其实,在没有炮台的时光里,这座山叫“通神山”,因山上的“通神泉”而得名。随着时间的流变和神泉的消失,“神”被同音字“伸”取代,于是,这座山又被写作了“通伸山”。现如今,山脚下的“通伸塂”“通伸街”等名称都是山名的衍生。如果不是某一天,这座不高不名的小山上,突然来了一些不速之客,他们挥动手上的工具,在山上“叮叮当当”地开挖夯筑,那么它可能就会一直以“通伸山”的名义默默存在,直到地老天荒的那一天。但这群人打破了这里的安静。他们在山上比比划划,勘测探挖,不久之后,大批人马涌来,这里成了热闹的工地。人抬肩扛,马拉驴驮,挥汗如雨,把运来的石灰、糯米汁、蛤灰、牛毛等倾倒在一起,与土搅拌,再用夯,把一层又一层混着大黄米汤汁的三合土用力砸实,呈下厚上薄的梯形之势,同时两边用木板固定,一直夯到需要的高度,才撤去木板。他们就这样一段段依山就势,蜿蜒夯筑了700多米,一直将这座小山完整地包围起来。从此,一道留有200多个射击孔的防卫城墙就此入世。没错,他们是来建炮台的。他们在这座小山上,按照军事要求,围起了城墙,建起了瓮城,筑起了城门,辟出了演兵场,造出了地下指挥所,修好了炮台,最后装上了大炮。他们又利用休憩的间隙,在地下指挥所的营区四周,种上了泼辣而坚韧的槐树、片松,让热爱生活的小性情,悄悄舒展在婆娑的枝叶上。直到那一天,当无数个星夜过去,西炮台主城门上镌刻的“东藩”二字,终于金光闪闪地耀动在眼眸里时,他们难掩激动和兴奋,胸口的豪情几乎奔泻而出。他们激动和兴奋的是,中华民族的兴盛安危,又多了一道坚固的屏障。这时候,没有人会想到,也许有一天,它会成为承载着民族伤痛的一段历史,被凭吊,被猜想,被赋予每个时代的精神特质,热闹一阵,然后被慢慢遗忘。

  三当然,首先被历史遗忘的,就是他们建造炮台的时间。或许他们中有人已经郑重地在工事记录册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开建的时间,以及完工的日期,但经过这么漫漶的时光之旅,那些册子早已散落。等到今日,我们只能从别的记载中,搜寻可能显露的一星半点的线索,但这个的确需要天机和运气。于是,明朝之说和清末之说,各有所证,却又莫衷一是。为此,我特意查了一些资料,试着找出更多的线索来佐证其中之一。结果,越查疑问越多,头绪越乱,就索性放下了手中的材料,到西炮台转一转。黄昏的西炮台,虽然还没褪去白天的燥热,但却开始有一阵阵的小风,从树林里钻出来,扑到我身上。也许是这些天一直在回忆西炮台的缘故吧,此刻,猛一面对它,忽然生出些陌生的感觉。大概记忆也是会被个人主观意识PS吧,P过的形象总会与真实的存在有所不同。不过,不得不承认,这里的每一段墙,每一个射击孔,每一棵树,每一块铺路石,都有脉搏都在呼吸,没有谁能够面对着它们而保持平静,能够不想去触摸它们,不渴望去了解它们。沿着熟悉的路线,我进入残断的瓮城,穿过六米深的城门,从豁然开朗的演兵场,移向城墙蜿蜒的跑马道。这段不长不短的路程,我只看见三五个上了岁数在悠闲踱步的人,他们是来散步的,目的与我不同。不宽也不窄的跑马道上,只有我一个人。此刻,我踽踽独行的脚步落在青石地面,竟然悄无声息,仿佛来到了一个隔音的世界,无端地被一种历史气压所笼罩。不能想象,这有史记载的100多年前的跑马道,竟被我用21世纪的脚步重重摩挲,却仍然不发出任何声响。哪怕是叹息、呻吟,呐喊、欢呼,或者是马蹄声声,人语哝哝,都可以让我得知些什么,可它偏偏就这么隐忍着不发一声。还有那些从我身边蜂拥而过的猎猎旌旗,被风鼓荡的战袍,踮着小步慢跑的战马……它们都应该是有声音的,却只跟默片一样寂寂而动,然后被一阵风一阵烟尘的,吹散飘走!我迷惘了,这是幻觉,还是穿越?只感觉我被裹卷着,身不由主,跟着涌动的队伍踉跄前行……仿西式炮台上,一门克虏伯大炮怒目圆睁,盯视着海面。大炮的一侧,有几个身影在晃动。他们长袍加身、项挂珠链,顶戴花翎。其中一位身材高大、神态威仪的人,胡须抖动,似在询问。我极目而望,内心一阵激动。询问的人不正是晚清名臣李鸿章吗?那与之对答的,就是怒杀安德海的丁宝桢。而旁边那位也是洋务运动的代表人物张荫恒……他们一个是西炮台开建的力撑者,一个是筹办者,一个是修建者。心中瞬间一亮,这应是史料记载的1876年6月的情景了,西炮台竣工后,李鸿章到此巡察。天啊,我差点失声而叫!忽然,一阵烟尘而过,他们都不见了。随之冒出一声知了的长音,好似一根细线一抖,将我一个踉跄拽回现实。我定一定被震撼的惊魂,一点点找回自己。眼前偌大的炮台上,除了锈迹斑斑、没有炮机的克虏伯大炮,默然面对海面外,没有一个人影。我冲到炮台边上,向炮台下方张望,弹药库和避身所也都寂寂无人。我大失所望,我有太多的问题想问,只要他们愿意开口,一切历史疑问都会明了。但他们没有给我机会,可他们的出现是不是在给我一个答案呢?也就是说,西炮台真的出于他们之手?虽然历史不允许想象,但谁又能保证,想象中就没有蕴含着更深层的真实?若有所失的我,站在城墙的垛口后面凭栏眺望,大半个芝罘区都在视野之内,工业区,港区,商业区,居民区,都清晰可见。风平浪静的海面也平如明镜,蓝如天空。一切安好!心中不禁释然:平安祥和,不是自古以来人类的心愿吗?现在一切如此安好,我又何必纠结于西炮台的诞生呢?况且,看西炮台,不是看它有多长的历史,而是要看它在已知的历史中,呈现的高潮与落谷,和与之相对应的荣耀与耻辱,以此激励自身报效国家、振兴民族。

  四下山的时候,我特意从地下指挥所的路线走。地下指挥所是半地下式,整个建筑包括四周的路石台阶,用的都是淡红色的石岛石。此刻,在夕光里,整个指挥所散发着温润柔和的红光,如果这里不是兵家之地,它应该更有一份浪漫和温馨吧。在这里我最喜欢的,是营区的槐树和片松。抚摸着它们皱纹斑裂的树干,感受当年将士们植下此树时的心情,感慨生命是脆弱又是顽强的。脆弱的是人的生命,顽强的是树的生命。当年进出地下指挥所、每天被门楣上“威振罘山”的大字,激荡热血激发斗志的将士们,早已随风而逝,但树们却把根虬曲盘绕着,穿透漫长的时间,钻进坚硬的城墙,顽强地留存下来。如果我能像树根一样,把生命钻进历史里查究一番,那该有多好啊!转身下山的时候,我又想起了李鸿章一行的身影。这淡红的石阶一定留下了他们的足迹。不知道,这些晚清名臣们下山的时候,有没有意识到,大清王朝也正在下坡。也许这些智慧的人,早已心中有数,虽不能力挽狂澜,但在其位也要谋其职,让下坡的速度减慢再减慢吧。只是,李鸿章想不到,时隔三个月,1876年9月,他很快又会再次踏上烟台的土地。这次不是踌躇满志进行巡察,而是卑躬屈膝,在东海关签下不平等的《中英烟台条约》。前后反差之大,可怜一代名臣的他,心里如何承受?他更想不到的是,25年后, 1901年9月,会有更大的屈辱在等着他,等着大清王朝,等着大清的子民们。当重病的李鸿章一边吐着血,一边颤抖着手,签下丧权辱国的《辛丑条约》时,我想他一定比死还要难受。一个无力反抗的国家,只会让一个期望洋务保国的大臣,替它背下所有的屈辱和骂名。《辛丑条约》里规定: “…….拆毁京师至海通道之各炮台”。于是,壮志凌云、却一炮未发的西炮台,乖乖地被清政府下令拆除了炮机,收缴了尊严,如同羔羊任人宰割。这对于本来生而为战的西炮台,是天大的耻辱!你又让它如何开口,面对后人,讲述这一切?终于明白,西炮台的沉默不语,西炮台的欲说还休,都是这沉积百年的耻辱压在胸口,无法呼吸,无法呐喊,更无脸哭泣!而那幸存的炮身与炮座也于1938年被日军侵烟时拆毁。如今架设在炮台上的,是80年代从民间搜集而来的大炮。就这样,李鸿章不仅亲手毁掉了西炮台,也将自己置之死地。签下《辛丑条约》两个月后,他吐血而逝,死不瞑目。一缕不甘的幽魂潸然而去,身后是满目疮痍的中国大地。从此,西跑台被一纸条约冻结,消失了曾经如雨滴密集的马蹄声,如雷声轰鸣的摇旗呐喊,如海水奔腾激荡的热血,安静下来,走入了历史的尘埃,慢慢被人遗忘。直到1992年,西炮台被定为国防公园,成为爱国教育基地,才算对它有了一个交代。有朋友对我说,西炮台是没有故事、没有亮点的,这是无法绕过的事实。所以,它被忽略被遗忘的命运,也是注定的。也许很多人都是这样看待西炮台的吧。他们来到西炮台,只想做一次简单的游览,对它的期待,就如同以前去过的很多地方,只要“到此一游”就好。但西炮台果真没有故事没有亮点吗?我不相信。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很多岁月之后,一定会有一个天机出现,告诉我们真相。如此,那就让我们暂时记住它遭受的耻辱吧,舔血奋发,洗却前耻,光耀当今。当暮色轻轻薄薄地笼罩下来的时候,我已离开西炮台。在它不远处,我回头,举起手中的矿泉水瓶。西炮台,它就那么低低的,矮矮的,静静地映衬在矿泉水瓶子里,如果我愿意,一抬手,就可以将它一饮而尽。然而,我没有这样做。不是怕负担不起它的沉重,而是为了它不被遗忘,留给后续的人们,慢慢来饮下它吧!☆

编辑:孙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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