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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喻晓:父亲二章

2015-11-10 10:36:52   来源:胶东文学   【字号:

  工地上的老儿郎

  他们坐在地上,倚在墙上,眼瞅着楼上或望着天上。溅满泥浆的衣衫敞着,凉饭、咸菜还有风或尘土一起尝着,老婆孩子工钱还有荤段子痛快讲着。

  这是在机关大楼做装修的一干民工用午餐的情景。

  我做为机关安全生产负责人,时不时会看看他们的工程进展,与他们谈谈相关安全事宜,尤其是与领队杨师傅交谈的多一些。杨师傅中年汉子,一脸憨相,说话如雪花儿慢慢飘,干活确如疾风吹。往往一边慢吞吞地拉着外篇,一边麻利地干着手中的活计,这样的反差也着实让人耳软目眩。

  杨师傅拉的外篇儿如去哪儿干活东家人真是好啊,给烟抽,泡茶喝;去某个人家真是不像样,干活大冬天的热水都不给一口,还挑刺这儿的挑刺那儿的想法扣工钱;公家活儿钱给得都还行,公家私家的活总之都不好干啊——一家家说来。杨师傅手中的活计如刷涂料、砌瓷砖、拌水泥——样样干来。

  这一日傍晚,完工后,杨师傅似乎是碰上了什么节日或者兴奋的事儿。他将民工师傅们的碗里一一斟上了酒,一人派发一个鸡腿儿,一个面包。我看着和其他民工对饮正兴的杨师傅问,什么事儿今儿个这样庆祝?

  杨师傅乐呵呵道,李主任,我儿子高考考了600多分。我和伙计们提前庆祝一下,

  杨师傅美滋滋地喝了一口酒,脸上的皱褶舒展开了,看出他对儿子的得意。得意的杨师傅又啃起了还剩下的小半截面包,啃到手掌只剩着面包的碎屑。杨师傅用舌头打扫干净粗糙手掌上的碎屑,露出了被面包碎屑覆盖的老茧。杨师傅油光光沾着酒珠儿的嘴巴张开了,慢悠悠说这几年没有白出力啊,儿子在大学的费用也不用愁了啊,还饶有兴趣地哼哼起小嘛小儿郎啊的儿歌,不过唱得确是老儿郎:老嘛老儿郎啊,上工地带干粮啊,不怕太阳晒,不怕风雨狂。只怕活儿干完欠工钱呀,没有银子养爹娘哪,没有银子供小儿郎啊。啷哩个啷,啷哩个啷——引得周遭民工的一通喝彩,曾经的儿歌调子被老杨的破锣嗓子跃入了沧桑。我也喝彩并祝贺老杨的儿子,也祝和老杨一同的这些师傅拿个好工钱养好爹娘也供好小儿郎。

  甜甜的日子

  父亲是一棵大树,儿子是一棵幼苗。在大树的包容和庇护下,幼苗成了树,枝头开了花,挂上了甜美果实。而苦果总结在大树上。

  梁子17岁那年中考时,父亲来城里的考场给梁子助威。满身是汗的梁子走出考场,父亲递给梁子一瓶汽水。梁子“咕咚咕咚”灌进肚子里,问父亲:“你不渴啊?”父亲从黑色挎包里掏出一把他打石子时随身携带的军用水壶,仰脖灌下一大口,擦擦湿漉漉的嘴巴说:“等你考上学成了公家人,就跟着你喝汽水啊,那日子才叫甜呢。”

  三年后,梁子卫校毕业,被分配到老家所在镇上的卫生院。三年中专的学费,都是父亲在山上一锤一锤敲石子敲出来的,父亲黝黑的脊背已经被日头烙去了好几层皮。

  梁子领了第一个月工资,适逢母亲来探望,梁子把母亲领到镇上的“香喷喷骨头馆”,点了一大盆排骨。梁子和母亲一人啃了两块骨头,在放下第二块骨头的时候,母子俩异口同声地说:“给你(我)爸捎回去吧。”吃糠咽菜的父亲,抡大锤的父亲,平时根本沾不到荤腥。梁子想起父亲盼着跟他喝汽水的话来,就买了一大瓶可乐让母亲捎给父亲。

  这天,梁子在门诊坐诊,忽然见窗外母亲背着一男人,急匆匆赶来。梁子冲出去,呆了——母亲背上的竟是父亲!父亲嘴里冒着白沫,冲梁子傻呵呵地笑。梁子喊:“咋了?!”母亲哭着:“快救你爸!喝农药了!”

  梁子顾不得多问,忙召集医院的护士和医生争分夺秒地给父亲洗胃、吸氧、验血、输液。梁子用钳子把父亲的牙关撬开,插进胃管,从他胃里洗出呛人的胃液。父亲极力掩饰着痛苦,似乎要对梁子挤出一丝笑容来,无奈被梁子的钳子和胃管牵制得面容僵硬。

  父亲一会儿吐,一会儿昏,一会儿醒,一会儿胡言乱语,从下午折腾到了半夜,父亲的生命体征才平稳了。等缓过气来,父亲母亲你一句我一句的,梁子才搞明白:母亲把梁子买得那瓶可乐都倒进父亲的军用水壶里了,而把两瓶还剩一半的农药兑进了汽水瓶子里。父亲出门前,捞起水壶心满意足地灌了好几大口汽水,又将桌子上的“汽水”补充到军用水壶里一些,父亲见汽水瓶还是没见底,就拿起瓶子一饮而尽。母亲在外屋刷完碗进来见那汽水瓶子空了,慌了。战战兢兢确认是父亲喝了,母亲眼就直了,父亲的胳膊腿就弯了。

  母亲像父亲用铁锤捶石子一样捶着自己的头,连说自己作孽。躺在病床上的父亲睁开眼,骂母亲:“你这个老糊涂的,怎么说儿子给我买汽水是作孽呢?那是孝顺。嘿嘿。儿子的汽水那滋味就是不一般啊。”

  梁子握着父亲的手,心如刀绞:“爸,真没想到我买得这瓶汽水给你带来这多的折磨。”父亲摸着梁子的头,笑着:“儿子啊,这是什么话。爸高兴啊,真高兴啊。我是喝农药喝得最幸福的病号了,这是儿子成了医生让我享得这口福啊。”父亲一顿,又道:“我骄傲呢,儿子真是了不起的医生啊!以后的日子远着呢,甜着呢。”父亲笑得很甜,真的很甜。这就是父亲,在儿子有所收获的季节,在苦尽甘来之际,即便是品尝到的还是苦果乃至毒果,心头也是甜的。

编辑:孙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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