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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建波:金凤凰

2014-08-20 09:18:01   来源:胶东文学   【字号:

  (一)

  姐姐考上大学的消息瞬间在小山村传开。老支书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一遍又一遍在高音喇叭上播颂着喜讯:“社员同志们请注意,现在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齐老贵的女儿齐雪玲通过了高考录取分数线,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这是全村的光荣。”小山村沸腾了,姐姐像新闻人物一样,成为全村人羡慕议论的焦点,各种夸奖溢美之词像蜜一样灌进爸妈的心里。

  这段日子爸妈一直沉浸在亢奋之中。妈妈忙着赶集、逛商店,扯布买棉花,赶制着姐姐上大学的被褥、衣服,准备着各种日用品。爸爸则蹲在院子里,嘴里哼着小曲,仔细地修理着自行车,为姐姐到县城体检做准备。姐姐平静的脸上看不出特别的兴奋,早早起床,赶往中学,同班主任刘科远老师商量填报志愿。

  我躲在家里已经一个周没有出门了,我怕见到人,怕别人问我高考的事情。我和姐姐一起考大学,我是应届毕业生,考文科,姐姐是往届毕业生,考理科。姐姐金榜题名,即将成为小山村第一只展翅高飞的金凤凰。我却因为偏科,数学得了零分,铩羽归来。我心中五味杂陈,既为姐姐高兴,又难掩内心名落孙山的失落。

  清晨,初升的太阳露出了温暖的笑脸,灿烂的阳光照射着山村炊烟袅袅的院落。姐姐洗漱完毕,换了一件洗过的衣服,把体检通知书叠好放进书包,在爸妈的陪伴下,匆匆向村头走去。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爸妈放心。”姐姐从爸爸手里接过自行车,撩上腿,很快消失在村头小路的拐弯处。

  下午不到4点,妈妈就开始调面、切菜、剁肉包饺子,不大的小屋里挤满了左邻右舍。“雪玲妈,你可真有福气,培养了一个大学生女儿,将来跟着女儿享福吧。”“玲玲从小聪明伶俐,人长的俊书读得也好,人家怎么养了这么个好闺女。”“玲玲上了大学再找个男朋友,你家就是两个大学生啦。”邻居们或坐或站,嘻嘻哈哈说笑着,同妈妈一起畅想着未来,分享着快乐。饺子很快包好了,一个挨一个摆在盖子上,只等姐姐回来下锅。

  太阳已经落山,还是不见姐姐回来,妈妈有些着急,让我到村头接一下。我答应着,穿上鞋子刚要走,忽然外面传来了自行车的响声。“姐姐回来了”。妈妈赶紧在围裙上搓了搓手,迎了出去。“玲玲回来啦?”妈妈高兴地打着招呼。姐姐没有回答,低着头往院落里放自行车,刚要转身,“砰”的一声,自行车没有放稳,倒在院子里。姐姐回过身,弯下腰,重新扶起了自行车。“体检的咋样玲玲?”妈妈问道。姐姐站在妈妈面前,眼里噙着泪花,嘴唇蠕动着,还是没有回答。妈妈一看着了急:“咋了玲玲?”姐姐默默的哭泣变成了剧烈的抽泣,以至浑身颤抖,眼泪在脸颊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串接一串地流了下来。 “妈,大学上不了了。”“上不了啦?咋就上不了?”妈妈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妈,我……”姐姐泪水模糊,恍惚间已经无法言语。邻居们见了悄悄走开了。

  掌灯的时候,刘科远老师来了。“对不起大哥大嫂,雪玲回来时本来让她等一下,她心情不好提前回来了,我组织完体检,就赶来了。”“谢谢刘老师,让你操心了。玲玲到底怎么了,刘老师?”“玲玲没有告诉你们?”“没有啊。”“她体检查出了心脏病。”“什么,心脏病?”妈妈惊讶的喊出了声。“给雪玲体检的医生没有经验,查出心脏病后,大呼小叫,雪玲和参加体检的同学都知道了,像炸了锅似的,玲玲伤心的当时就哭了,我让医生重新检查了一遍,最后确诊为风湿性心脏病。”

  突如其来的变故似晴天霹雳,惊得爸妈怵在那里,张大了嘴巴,他们的心仿佛一下子碎了,天啊,这样的不幸怎么落到玲玲身上。爸爸双手捂着眼睛,上下移动着,指缝中已经渗出了泪水。妈妈把姐姐揽在怀里,抚摸着姐姐的头,尽量克制着,但泪水好像不听话似的,已经无法控制,大颗的泪珠还是一滴接一滴掉到姐姐的头上。“刘老师,不怕你笑话,玲玲上大学的东西我都给她准备好了,谁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妈妈难受地说。爸爸摇着头说:“早知道有心脏病就不让玲玲复习了,考上了因为有病下来,太难以接受了。” “大哥大嫂别太难过,雪玲是个好孩子,要想开一些,人生的路毕竟还很长,等治好了病还可以继续考大学。”刘老师安慰道。

  夜深了,刘老师要回去了。“吃点饺子再走吧,刘老师。”饺子摆在桌子上,谁也没有吃一口。“心里满满的,吃不下。”爸妈心情沉重,送走了刘老师。

  小山村沉寂了,仿佛刹那间,喜悦变成了痛苦,欢乐变成了惋惜。爸妈从幸福的顶端跌入痛苦的深渊,伤心苦恼交织在一起,夜不成眠。

  大学梦破碎了,撕心裂肺的痛,像刀一样切割着姐姐的心,姐姐病倒了,浑身烧的厉害,夜里忽忽悠悠说着胡话:“妈,我要上大学。”“爸,学校来通知了,我可以上大学了”。妈妈坐在姐姐身边,边流泪,边把湿毛巾放到姐姐额头。

  老支书抑郁地来到了我家,看着几天不吃不喝明显消瘦的姐姐,心痛地说:“孩子,老天爷把病按在头上了,没办法啊,你要坚强啊孩子,打起精神来,别让爸妈担心你。”妈妈冲了一杯茶端到老支书手中,说:“谢谢老支书,让您老跟着操心上火。”“这样的事情谁摊上了心里也不好受,我来看看孩子是应该的。玲玲喝了一肚子墨水,不能太亏待孩子,村办小学缺一名老师,让玲玲到小学当老师吧。”爸妈感激地连声道谢:“谢谢,谢谢老支书!”

  离小学开学还有一段时间,爸妈商量着抓紧给姐姐治病。于是,带着姐姐,马不停蹄地到烟台、青岛的大医院,托亲揽友看医生,心电图、心脏彩超,一项接一项,检查来复诊去,诊断结论上就是没有心脏病的字眼。爸妈不放心,又挂了专家门诊,做了x线胸片、CT造影,片子在专家手中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又看,还是没有诊断出姐姐患有风湿性心脏病。爸妈傻眼了,咋回事儿哪?难道是过分紧张造成的误诊。

  带着医院的诊断结果和满腹疑虑,爸妈来到了县教育局。招生办主任李德凡接待了爸妈,李德凡尖鼻子小眼睛,身材矮胖,打开门,头还没有伸出来肚子先挺了出来,见有人来上访,李德凡略显惊讶,但很快镇静下来,拿腔作势地打起了官腔:“体检结论嘛,啊,都填在诊断书上啦,定论了,谁也改不了啦。你们自己检查的嘛,啊,怎么能算数,即使算数,大学录取也结束了,找谁嘛,啊,也没有用。”不知是因为天气热,还是紧张,李德凡头上渗出了细微的汗珠。爸爸气愤不过,据理力争:“这是两家大医院的诊断,如果真有心脏病怎么会诊断不出来哪?一定是体检的医生误诊了。”“体检的医生嘛,啊,是通过现代化的仪器检查的,再说检查了两遍,啊,怎么能错哪,不要迷信大医院嘛,啊,他们也有误诊的时候。”爸妈实在听不惯李德凡嘛嘛啊啊的,合计着到市招生办去讨说法。姐姐不忍心爸妈放弃家里所有的农活,东奔西跑生气上火,说:“算了吧,别找了,找也没有用。”爸妈心里一百个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二)

  姐姐开始在村办小学上课了,她除了担任一到三年级的数学课,还担任二年级的班主任老师,紧张的教学工作和孩子们开心愉快的笑声似乎分散了注意力,缓解了心中的痛苦,姐姐脸上渐渐有了笑容,爸妈长舒了一口气,心情总算平静下来。

  爸妈开始张罗我的工作,很快爸爸为我置办了整套的木匠工具,让我跟本家的叔叔学习木匠手艺,这在当时农村可是很吃香的工作。在叔叔手把手的调教下,我的木匠手艺学得有模有样,叔叔夸奖我天生是个当木匠的材料,毫无保留地用心教着我,我的脑子里成天全是卷尺、兜线、刨子、推子。正当木匠学徒渐入佳境的时候,学校来通知了,让我返校复习。大学的大门再次向我开启,我心里有些激动,是回校复习还是继续学徒,我有些举棋不定。叔叔仿佛看出了我的心事,直截了当的表示反对:“别胡思乱想了,农民的孩子一辈子当个木匠就行啦,考什么大学。”爸爸也随声附合:“钱都花了,木匠活刚开始入门,学到半拉子丢了多可惜。”妈妈也不无担忧地说:“雪峰高中上的是农机专业班,几乎没有学习数理化,太偏科,再复习恐怕也不行。”听了爸妈和叔叔的话,我返校复习的热情一下子冷却下来。

  星期天,姐姐悄悄去了趟普济中学,找到了已经提升为教导主任的刘科远老师。回来后姐姐问我:“弟弟,你说心里话,想不想上大学?”“想,当然想上大学。”“那为什么不通过自己的努力去争取哪?”“爸妈、叔叔都反对,我太偏科,怕复习了考不上。”“爸妈和叔叔的眼光还不够长远,返校复习是你实现大学梦想的难得机会,珍惜和把握好机会,你的人生或许会更精彩,你的数学基础是差了一些,但其他几门功课都不错,回校复习希望还是很大的。”姐姐耐心地开导着我,见我不吱声,停了一下又说道:“我回校了解了一下,文科班只招一个班,是脱产复习,好多同学都想返校,我心里为你着急,已经给你报上了名,弟弟你就别犹豫了。”车怕垫,人怕劝。听了姐姐的话,我终于下定了返校复习的决心。

  吃晚饭的时候,姐姐试着做通爸妈的工作,说:“爸妈,这次回校复习是难得的机会,弟弟也很有信心,应该给弟弟一个机会,别耽误了他的前程。”爸爸固执地说:“回校复习还不知能否考上,别弄的大学没考上,木匠活也耽误了。”妈妈也心有余悸地说“你考大学全家人差点没活过来,万一你弟弟再出个什么差错,全家就不得安宁了,爸妈经不起再折腾了。”爸妈还是没有同意。

  眼看学校要求报到的时间到了,爸妈仍然没有点头。“姐姐,明天就要报到,怎么办?”“你先去报到,爸妈的工作我来做。”“爸妈能同意吗?”“爸妈的脾气我知道,生米做成熟饭就同意了。”第二天早饭后,我背着爸妈去中学报到了。

  中午,叔叔来了,说:“二哥二嫂,雪峰哪去了,今天怎么没有过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不行。”“吃完早饭就走了,不是到你哪里去了吗?”爸奇怪地反问道。“没有啊。”这时,姐姐放学回来了,说:“叔叔,没来得及告诉你,我让他回校复习了。” “什么?你让雪峰回校复习了,这样大的事情你自己说算啦,你眼里还有我和你叔吗?”爸有些恼火地说。叔叔也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说:“木匠学的好好的,连个招呼不打,说不学就不学了?”“爸、叔叔别生气,学校要求今天必须报到,去晚了,学校就不招了。”“你真是太不像话了……”爸的脸憋得红红的,还要往下说,妈妈扯了扯爸的衣角,小声说:“玲玲身体不好,你就少说两句吧。”爸这才不做声了。叔叔则气呼呼地说:“你们家的事以后别找我,权当没有我这个叔叔了。”说完摔门而去。

  晚上放学回家,我本想把白天报到的情况告诉爸妈,但看到爸妈紧板着的面孔,没敢吱声。匆匆吃罢晚饭,姐姐把我扯到了一边,说:“弟弟,返校后,一定好好复习,争取考上大学,要不我没法跟爸妈和叔叔交待。”“怎么了姐姐?”“没有什么,记着姐姐的话就是了。”看得出,姐姐眼里噙着委屈的泪花。

  文科班有40多名复习生,学校安排了5位最好的老师担任各门功课的老师。复习班时间紧,功课多,复习速度快,一个单元往往讲不上几节课,就要进行单元测试,五门功课中语文、政治、地理、历史或许是因为基础好的缘故,每次测试都保持班级前几名,最拉脚的还是数学,本来基础就差,复习速度又太快,怎么也听不明白,第一次数学摸底考试我得了17分,第二次单元测试得了12分。

  我开始害怕数学,尤其害怕数学考试。数学课郭老师找我了,说:“雪峰,你的数学老这样可不行啊,你得正儿八经地下下功夫,把数学好好赶一赶。”听了郭老师的话,我感到了压力,我有些后悔,萌生了退意,回家对姐姐说:“郭老师找我谈话了,我的数学基础太差,跟不上复习的速度,两次测试都考砸了,我回来吧,姐姐。”姐姐沉思片刻,说:“弟弟,开弓没有回头箭,遇到一点挫折就打退堂鼓,这样怎么能考上大学?别担心,从明天晚上开始,我和你一起复习数学。”

  姐姐把中学数学课本全找了出来,为我制订了复习数学的约法3章:从基础知识开始,循序渐进;多做题,多做类型题,熟能生巧;记住定义公式,熟练应用。冬天的夜寒冷而漫长,姐姐批改完学生的作业、备好课,已经9点多了,收拾好作业、课本,洗把脸,姐姐开始给我讲数学题、讲公式、定义,一遍不行两遍、三遍,直到我完全明白。随着辅导的深入,时间也越来越晚了,11点、12点。妈妈一次又一次过来催促,说:“你姐姐明天还要上课,每天都这么晚别累坏她。”

  在姐姐的辅导下,我的数学开始入门,考试成绩逐渐上来了,想不到数学老师出事了,郭老师看露天电影时,不小心裤兜里的手电,顶到了前面女青年的屁股,被人当成流氓打伤,郭老师无辜受辱,一时想不开自杀了。无奈,学校重新安排了数学老师,但教学水平离郭老师可是差远了。

  尚未适应数学老师的教学方法,语文课的复习也遇到了麻烦。语文课是文科班的主课,担任语文课的万老师同时兼任班主任老师。前不久的一次校务会上,性格耿直的万老师对教学教改提出了一些意见,争论中未顾及校长的面子,顶创了几句,这可惹恼了心胸狭隘的校长,年底评先进万老师被教师们评上了,表彰时却没有他;调工资了,政策摆在哪里,还是没有万老师的份。万老师气不过,到办公室找校长,没有说上两句话就吵了起来,万老师与校长的矛盾公开化了。这可苦了复习班,万老师开始闹情绪,常常抱病不来上课,布置的作文,也不像以前那样对优秀作文进行推荐和点评,往往交上去也就交上去了,班级管理也随之松懈下来。

  再有1个月就要高考了,复习进入了白热化,同学们像上紧了发条的时钟,分秒必争,拼命地背题、做题。偏偏这个时候,我家六间老房子要重新规划翻盖了,这可不是小工程。爸妈让我请假回家帮忙,姐姐反对说:“马上就要高考了,这个时候不能耽误弟弟宝贵的时间。”“翻新这么多的房子,你爸爸一个人哪能忙过来,不差这几天。”妈妈不同意。尽管我心里老大的不情愿,但盖房子是农村天大的事情,作为儿子怎么着也得帮忙。于是,我请了一个周的假回到了家里,又当小工,又当采购员,跑前忙后,累了个半死,六间新房终于盖好了。回校后,我像梦游一样,几天找不回先前紧张的感觉,复习的节奏好像一下子打乱了。

  3天高考,我调动了所有的脑细胞,拼尽了全力。录取分数线和高考成绩下来了,300分的录取分数线,我考了298.5分。考砸了,文科复习班的考生无一上榜,是普济中学历届高考成绩最差的一届。高考结束不久,校长和万老师先后调离了普济中学。

  (三)

  高考再一次落榜,我的心情槽糕透了,我怎么这么不走运啊,回校复习各种麻烦事都让自己摊上了。点背怨社会,命苦怨父母。我该怨谁哪,怨校长?怨老师?怨父母?然而一切都晚了。

  爸爸不无埋怨地说:“净想好事儿,大学还有咱考的,当初本本分分当个木匠多好,偏要考,现在可好,什么都耽误了。”妈妈也责怪地说:“姊妹俩就是不听话,成天就知道考大学,大学那么容易考。”听了爸妈的话,我的心情越发沉重,情绪低落地来到了小学,对姐姐说:“对不起姐姐,我太不争气了,我……”,我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姐姐让我坐下来,安慰道:“弟弟,这次没有考好不全是你的事,无论干什么都不可能一帆风顺,别灰心,有志者事竟成,姐姐相信你,一定能考上大学。”听了姐姐的话,我心中升起了新的希望。

  刘科远老师调县一中任教导主任了,姐姐很高兴,她乘车赶到了县城,看望刘老师,同时说了我的事情。在刘老师的帮助下,我来到县一中开始了又一年高考复习。

  县一中的复习单调艰苦,或许有着高考落榜相同的经历,复习生们对大学的渴望更加强烈,发奋复习的自觉性更强,早晨顶着星星起床,晚上深夜才离开教室,为了节省时间全班男生全都理成了秃头,每天重复着宿舍、厕所、教室三步曲,20多人人挨人挤在上下大通铺的宿舍里,入夜打呼噜、磨牙的、说梦话的、起夜的,热闹非凡。一日三餐,同学们轮流值日到食堂打饭,早餐玉米粥、咸菜、窝窝头,午餐5分钱的大白菜、窝窝头,晚餐3分钱的萝卜丝、窝窝头,吃一顿可口的饭菜成了奢望。

  姐姐常利用星期天来看望我,除了带些饽饽干、火烧外,每次还带来一些咸鸡蛋,这可是好东西,有了它我的生活质量提高了许多,只是我不明白鸡蛋为什么有的咸,有的淡。一次妈妈来看我,我不解地问妈妈,说:“妈,你让姐姐带来的咸鸡蛋真好吃,怎么有的咸有的不咸啊?”妈妈有些茫然,说:“我什么时间让你姐姐捎咸鸡蛋给你了?”听了妈妈的话,我有些纳闷,这是怎么回事儿?妈妈想了想,明白了。原来,妈妈见姐姐教学辛苦,身体又不好,于是,每天早晨煮一个鸡蛋给姐姐,让姐姐补一下身体。姐姐一个舍不得吃,借口带到学校,全部放到办公桌下的坛子里盐起来……。姐姐又来看我了,我不好意思地说:“姐姐,以后不用捎咸鸡蛋了。”“为什么,你不是挺爱吃的吗?”“我、我吃够了。”我违心地说,姐姐疑惑地看了我一眼,说:“我在家比你在学校吃的好,你复习太紧张,需要吃饱饭。”姐姐仍坚持带咸鸡蛋给我。

  数九寒天,刺骨的西北风发出尖厉的吼声,漫天飘舞的雪花一阵紧似一阵。复习班的教室在学校操场边礼堂的三楼,无遮无挡,风格外大,教室里格外冷,窗玻璃上的冰花整天整天的不变模样,我的手、脚、耳朵都冻了,又痛又痒。姐姐来了,看到我的手肿的像馒头,耳朵起了痘痘,心疼地说:“弟弟,冻成这样,怎么不早说,走,我给你买件棉大衣。”不容分说,拽着我就来到了县百货大楼,找到了本村在大楼当副经理的国昌叔。 “手表不买了吗?”国昌叔问道,“哦,不买了。”姐姐回答。“买什么手表,姐姐?”我疑惑地问姐姐。“是敏子姐让我捎块手表,她又不买了。”姐姐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信以为真,试好了大衣,交上了钱,直接把大衣穿在了身上,别说还真是暖和了许多。过些日子,爸爸来了,见我穿着新大衣,好奇的问:“你哪里弄的新大衣?”“姐姐给我买的。”“姐姐给你买的?”“喔”我点点头。爸爸忽然若有所思地说:“你姐姐一定是把我给她买手表的钱,给你买了新大衣。你姐姐老早就想买块手表,当老师需要。我已经跟你国昌叔打好了招呼。”听了爸爸的话,我心里充满了对姐姐的感激。

  到一中复习5个月了,我的数学一直在中下游徘徊,我焦急中苦寻着对策,希望能做一些质量高的模拟数学题,可是到哪里找模拟试卷哪?想吃糖时来了蜂蜜。春节返校不久,我接连收到一些挂号信件,打开一看是一些大学附中的模拟数学试卷,太好了,我如获至宝,利用晚自习的时间,不抬头地做着一份又一份模拟试卷,各种类型的模拟题,对我的帮助真的很大。我在兴奋之余又有些纳闷,谁寄来的模拟试卷?

  姐姐好长时间没有来看我了,两个周、三个周,我默默数着时间,1个月了,姐姐还是没有来。这段时间,不知什么原因爸妈似乎来的频繁了一些。一天妈妈来了,我实在忍不住地问道:“妈,姐姐怎么这么长时间没有来?”妈妈看了我一眼,迟疑了一下,闪烁其词地说:“你姐姐这段时间忙。”我心中泛着嘀咕,但又不能不相信妈妈说的话是真的。又过了几天,爸爸来了,我焦急地问:“姐姐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爸爸欲言又止,从爸爸焦虑的眼神中我分明看出,爸爸内心藏着什么。在我再三的追问下,爸爸才说了实话:“你姐姐摔伤了。”“姐姐摔伤了?怎么摔伤的?”“还不是因为你。”“因为我?”。爸爸见我一脸的疑惑,解释道:“这不你春节回家说了模拟数学题的事,你姐姐留心里去了。你返校后,你姐姐就骑着自行车,顶风冒雪,去找考上大学的同学,让他们帮忙联系模拟数学题。返回时风大路滑,连人带车摔到了沟里,造成肩锁骨脱臼,右小腿骨折,是路过的好心人拦车把你姐姐送到了县整骨医院,这段时间我和你妈妈一直呆在医院。”听了爸爸的话,我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我急忙请了假,同爸爸一起心焦火燎地赶到了医院。推开病床的门,见姐姐用纱布吊着胳膊,左腿打着石膏,缠满了绷带,躺在病床打着吊瓶。“姐姐”我喊了一声,泪水已经涌出了眼眶。“哦,弟弟来了”。姐姐见我来了,让妈妈帮忙扶坐起来靠在床头。“姐姐,都是为了我,看把你摔的,我太对不起你了。”姐姐见我站在那里不停擦眼泪,反而安慰我说:“是我不小心摔的,没有大事,过几天就好了。”“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是我没让爸妈告诉你,怕影响你的复习。”站在病床边,望着姐姐凹陷的眼眶、消瘦的脸庞和缠满白色纱布的腿,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姐姐。呆了不大一会儿,姐姐就催促我返回了学校。

  高考结束了。我一边预测着分数,一边焦急地等待着高考成绩,过一天好像过了几天,感觉是那样漫长。高考成绩终于公布了,我总分考了378分,超过一本分数线48分,数学打了61分,超出了预测。我怀着几分惊喜,疯跑到医院,把喜讯告诉了姐姐和爸妈。

  要体检了,我莫名地产生了恐惧和担心,碾转反侧一夜没有休息好。次日,体检在县中心医院有序进行,血常规、B超、心电图,进展顺利,最后一项量血压,我伸出左胳膊,医生缠好袖带,放好听诊器,有节奏地握着球囊,“哧哧哧”,血压计上的水银柱一格格升上来,又慢慢落下去,100/145,血压高,糟了,这可怎么办?我一下子慌了神,医生让我休息一下,过一会儿再量一次。带队的老师也很着急,让我用凉水洗洗脸,冷静一下,我越洗越感觉脸发烧,心脏砰砰跳的厉害。这可咋办?正在我六神无主的时候,刘科远老师来了,我像见到了救星,焦急地说:“刘老师,我的血压高。”刘老师把我扯到一边,问道:“你以前血压高吗?”我说:“不高。”“哦,那就不用太紧张,你等会儿。”刘老师转身和带队的老师嘀咕了几句,带队老师迅速离开了。一会儿,带队老师回来了,把我带到楼梯口,从包里拿出了一瓶陈年老醋,说:“快喝下去。”我接过醋瓶,打开瓶盖,扬起脖梗,“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下大半瓶,再测,78/124,血压正常,查体通过了。

  (四)

  姐姐腿上的石膏取下来了,她坚持着拄着拐杖到小学给孩子们上课,那段时间,每天都有一大群孩子来我家接送姐姐,孩子们越来越喜欢姐姐,姐姐也越来越离不开这些活泼可爱的孩子们。不仅如此,姐姐尝试的一些新的教学方法,激发了孩子们学习的兴趣,数学成绩大有长进,期末统考三个年级的数学,均名列全公社前茅,姐姐因此被评为优秀小学教师。老支书乐的合不拢嘴: “不容易啊,玲玲当教师不到两年就取得这样好的成绩,当初我没有看走眼。”

  一天,几位警察和带眼镜的人忽然来到了村里,说要找姐姐。老支书有些紧张,不知道姐姐犯了什么错误,让人赶忙把姐姐喊到了大队部。这些警察和带眼镜的人对姐姐道是客气,落坐后,详细询问着姐姐高考、体检的情况。尽管时间已经过去两年了,但刻骨铭心的痛,使姐姐对高考、体检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的记在心里,姐姐如实地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完了又把到烟台、青岛复诊和到县教育局上访的情况说了出来。躲在门外偷听的老支书脸上早已淌下了汗水。

  已经淡忘了的姐姐高考体检的事情,不知什么原因惊动了警方,村子里议论纷纷,莫非这里面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警察和带眼镜的人离开村子后,又到普济中学、县医院、县教育局做了调查了解,带走了县招生办主任李德凡和县医院医生黄信良。随着调查侦破的深入,姐姐高考体检被诬陷患有风湿性心脏病、被人冒名顶替上大学的事情越来越清楚了。

  原来,李德凡有个妹妹叫李德莲,同姐姐是一年的理科复习生,高考时差二十几分,没有通过录取分数线。李德莲缠着哥哥让他想办法。亲不亲一家人,李德凡经不住妹妹三番五次的苦求,他把全县通过高考录取分数线的名单看了又看,狠了狠心,想出了一个馊主意。他偷偷找到了自己熟悉的县医院大夫黄信良,递上用报纸包裹的2万元现金和一只玉镯,同时把姐姐的照片放大后交给黄信良,如此如此的做了交代。有钱能使人变鬼。黄信良拿了钱和玉镯就昧了良心,体检时,故意装模作样,吆吆喝喝,使大家都知道姐姐患有风湿性心脏病,造成即成事实。李德凡私下里把姐姐高考材料进行了修改伪造,堂而皇之地让他的妹妹李德莲取代姐姐,跨入了省医科大学的校门。

  医科大学的课程深奥枯燥,除了弄懂病理分析、解剖原理,还要死记硬背数不清的药物、药物配方,李德莲基础差,学起来既乏味又吃力,以至于第一学期期末考试5门主课,有两门不及格,经过补考才勉强过关。第二学期、第三学期都有主课挂科,也是通过补考才及格,入学3个学期,李德莲的主课一直在磕磕绊绊中勉强过关,但是没有人怀疑她是冒名顶替上的大学。

  李德莲上大学前谈了位男朋友叫刘刚,是本村的赤脚医生,两人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只是因为复习才放了下来。李德莲没有通过高考录取分数线,没少在刘刚面前哭哭啼啼,为了心爱的人,刘刚把准备结婚的2万元钱和一只缅甸玉镯贡献了出来。李德莲上大学,刘刚也没有少花钱,行李箱、被褥、衣服,都是刘刚尽己所能制办的,临走又把准备进药的5000元钱塞到了李德莲手中。大学一年级时,李德莲和刘刚还保持着恋爱关系,刚啊、莲啊的,时常通信联系,然而到了二年级,李德莲在班上又交上了新的男朋友,与刘刚的关系渐渐疏远,联系也越来越少。刘刚偶尔打电话、写信过去,李德莲都是爱理不理。实心眼的刘刚以为李德莲学习压力大、没有时间。直到有一天,接到李德莲解除婚约的绝交信,才知道李德莲已经变了心。多年的感情,付出了那么多,咋能说断就断了哪。刘刚不死心,趁外出进药的机会跑到了省城,想和李德莲当面谈一谈,挽回爱情,谁知李德莲正与新交的男朋友打的火热,一直躲着刘刚。刘刚很是失望,于是每天到李德莲宿舍下等候,终于见到了李德莲,李德莲来了个缓兵之计,让刘刚晚上到操场等她。晚上7点刘刚就来到操场,等了半天也不见李德莲履约前来,正在焦急中,远处急速赶过来几个黑影,走到刘刚面前问道:“你叫刘刚吗?”刘刚随口答道:“我是刘刚。”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只编制袋就套在了头上,几个人围上来对刘刚拳打脚踢,其中一个边打边骂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也不溺泼尿照照自己,还不赶快滚回去。”刘刚被打急了大喊救命,巡逻的保卫人员闻声赶来,这伙人才跑走了。刘刚越想越气愤,李德莲做的太绝情了,你无情别怪我无义。小伙子一气之下,跑到了校长办公室举报李德莲冒名顶替上大学。校长听了刘刚的举报,感到问题严重,安排学生处处长到省招生办,调出了李德莲所有高考资料,仔细检查后发现了不少疑点,于是向警方报了警,警方对李德莲进行了审讯,事实摆在哪里,由不得不承认。查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警方很快转捕了李德凡和黄信良。

  省医科大学给姐姐发来了录取通知书。捧着迟到了两年的入学通知书,不知是喜悦还是悲伤,姐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尽情地放纵着泪水,爸妈不放心,在门外劝说了半天,姐姐才止住泪水,打开门,把入学通知书交到了爸妈的手中。“老天有眼啊,该是谁的就是谁的。”爸爸感慨地说。 “这两年真委屈雪玲了。”妈妈也擦着眼泪说。

  晚上,弯弯的月亮挂在夜空,寂静的小村庄笼罩在银色的月光下。爸爸带着我和姐姐来到了老支书家,一则感谢,二则告诉老支书两个孩子都被大学录取了,老支书正坐在炕头吃晚饭,激动的刚要说什么,咬了一口的糖包子,“哧”的飞溅出红糖来,老支书忙不迭地边擦边说:“好,好,太好啦,功夫不负苦心人啊。”

  姐姐让妈妈准备了一些花生米、熟地瓜干,放到包里,同我一起赶到县城,来到了刘科远老师家。“哦,是雪玲雪峰,快进来、快进来。”刘老师热情地招呼着。“刘老师,您是俺姊妹俩的恩人,我们一辈子忘不了你。”姐姐感激地说。“是你们姊妹俩自己的造化。” “刘主任,不是你帮忙,我就不能到一中复习,体检也多亏你,真不知道应该怎样感谢你。”我也发自内心地感谢道。“别感谢我,最应该感谢的是你姐姐,体检是你姐姐不放心,让你爸爸找到了我,我才去的医院。”刘校长坦诚地说。

  叔叔来了,他有些愧疚地说:“雪玲、雪峰千万别生你叔叔的气,叔叔脾气不好。” “不生气叔叔,你也是为我们好。”“多亏雪玲有主见,看的远,要不是她坚持,雪峰怕是已经木匠出徒了。”叔叔说着把两条褥子放在了炕上,见我和姐姐不解的眼神,叔叔解释道:“你们要上大学了,叔叔打心里高兴,前些日子我把家里的两条狗杀了,也没有什么给你们的,我让你婶婶缝了两条狗皮褥子,你们上大学用得上。”狗是叔叔喜爱的宠物,为杀狗一家人难受了好多天。

  爸妈又开始忙活起来。爸爸把家里两只大缸里的的小麦、玉米装进麻袋,用小推车送到粮管所,换回近200斤粮票,又把两只奶山羊、一头老母猪运到集市卖掉,筹措着我和姐姐上大学的费用。

  妈妈把放到箱子底层的被褥,翻了出来,准备着姐姐的行李,又忙着给我赶制新的被褥。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妈妈说:“妈,我用一中那套旧的就行了,省下钱来,给姐姐买块手表吧。”妈妈稍一思量点了点头。姐姐带着妈妈交给的30元钱,来到了商店,挑了几款不同式样的女表,试了试,犹豫了一番,又交给了售货员,她来到了文具柜台,看了一会儿,合计了一下,买了100多个本子、铅笔和橡皮,送到村小学,作为礼物赠送给孩子们,感谢孩子们对她的照顾。

  小学教室里欢声笑语,掌声阵阵,师生们正在举行欢送会,欢送姐姐上大学。孩子们围坐在姐姐周围,忽闪着一双双明亮的眼睛,不时提出一些幼稚的问题:“老师,你去上大学,还能回来当我们的老师吗?”“老师,我们舍不得你走,你一辈子当我们的老师就好了。”欢送会开了不一会儿,有的学生就摸起了眼泪,好像传染似的,一个摸的,大家都摸起了眼泪,以致分别时,孩子们围在姐姐周围哭成一团,拉着姐姐的手久久不愿离开。

  晚上姐姐躺在炕上,碾转反侧,合上眼全是孩子们一双双期待的目光,全是村小学熟悉的情景——简陋的教室、陈旧的课桌、狭长的操场。再一闭上眼,眼前仿佛呈现出大学那姹紫嫣红的花园、宽敞明亮的图书馆、排列整齐的阶梯教室。这一夜迷迷糊糊,姐姐自己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她考虑了一夜,想了许许多多。第二天早晨,姐姐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敲开了老支书的门,向老支书认真地谈着自己的想法,老支书睁大了眼睛,边听边连连点头。村头的高音喇叭又响了起来,老支书沧桑激动的声音格外宏亮:“社员同志们请注意,现在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齐老贵双喜临门,女儿齐雪玲被人冒名顶替上大学的事儿,已经水落石出了,迟到两年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终于盼来了。然而,雪玲对村小学的孩子们已经有了很深的感情,她舍不得孩子们,已经决定不去上大学,一辈子扎根山村,培养更多的孩子上大学。齐老贵的儿子齐雪峰在姐姐的帮助鼓励下,一直坚持高考复习,经过刻苦努力,取得了优异的高考成绩,被山东大学录取。让我们为雪玲、雪峰两个有出息的年轻人骄傲吧!”

  

编辑:孙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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